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大观园里有戏——红楼十二谶 > 第17章 第七章 · 水月庵外

第17章 第七章 · 水月庵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有一年秋天,龄官路过水月庵。

她是无意间走到那里的。那天她从一个小镇出来,沿着官道往下一个渡口走,经过一片竹林时听见墙里面有人在劈柴。不是劈柴——是把斧子抡得很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像在劈一块劈不开的骨头。斧刃咬进木头的声音很脆,但紧接着那一声闷响——是木头裂开之后斧刃砍进了垫木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龄官站住了。她认得这种狠劲。在戏班里的时候,芳官每次和干娘打完架,去井边打水,把水桶往井沿上一墩,墩出来的就是这种力道。

龄官绕过竹林,看见了水月庵的灰墙。庵门紧闭,门上的黑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瓦片。她站在墙外面,听见里面斧子又抡起来了——这次劈了两下没劈开,斧子卡在木柴里,有人在骂了一声什么话。嗓门很大,但尾音忽然塌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嘴。龄官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墙根下。她没有敲门,只是在墙根下坐下来,背靠着灰墙。

墙里面劈柴的声音停了。有人在倒水——把水从桶里舀出来倒进盆里,然后用盆里的水洗手。搓手的声音很重,像要把手指上的树浆和斧柄磨出来的茧子一起搓掉。然后是一阵咳嗽——不是着凉那种咳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咳出来又咳不出。龄官在墙外面听着,把手指按在灰墙上。墙很凉,墙缝里的青苔是湿的。

她在墙根下坐了很久。太阳从竹林那边移到了庵堂屋顶上,把她的影子从墙根拉到石板路边。她站起来,把包袱打开,从最底层翻出那半块桂花糖。糖已经和油纸粘在一起了,边缘的那道裂痕还在,是菂官当年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她把糖连纸一起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糖放在门槛缝底下——不是塞进去,是放,轻轻地,像放一朵花在井沿上。然后站起来背上包袱。

她往竹林外面的渡口方向走了,没有回头。她走的时候,听见墙里面斧子又抡起来了——这次劈开了,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分别滚到两边地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磕碰——不是斧子,是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动静。龄官没有停步,但她知道芳官看到那半块糖了。桂花糖的甜味早就没有了,但碎糖屑嵌进了她掌纹里,她走了一路都没有拍掉。

龄官走后,芳官劈完柴出来倒水。她把水桶拎到门槛边,脚踢到一个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是一小包油纸。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半块桂花糖,边缘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裂痕。芳官拿着那包糖,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朝墙外面看了一眼。墙外面没有人,只有一排碎石子从门槛边一直延伸到竹林口——是刚才那个人蹲着放糖时,膝盖压碎了几颗落在石板上的干泥块。芳官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袖子里,拎着空桶走回柴房。劈到一半的木柴还搁在木墩上,斧子靠在旁边。她重新拿起斧子,抡起来劈下去,这一下比之前都狠——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弹起来砸在墙角的碎瓦片上。但她劈完以后没有继续劈下一块,只是拄着斧柄,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龄官离开水月庵之后继续往北走。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倒了——不是不能唱,是不能连续唱。以前一天能唱三场,现在唱一场就哑,得歇一整天才缓得过来。她不再去庙会唱了,只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唱,或者干脆在路边唱——有人的地方唱,没人的地方也唱,没人听的时候就唱给河听。有一天傍晚她唱完《寻梦》坐在河边揉嗓子,把手指按在喉咙外侧,从左往右慢慢推,推到喉结旁边时停住了——那个位置有一个小结,不大,但按下去的时候声音会发哑。她把手放下来,对着河水说:“还可以唱《离魂》。”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她在一个渡口遇到了藕官。不是藕官一个人——藕官和蕊官一起来找她的。龄官在渡口的石阶上坐着揉膝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藕官,轻的是蕊官。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揉膝盖的手放下来,说:“你们怎么来了。”藕官在她旁边坐下,把一袋米放在石阶上,说路过。龄官说路过这个渡口干什么,前面又没有镇子。藕官没有答。蕊官在后面说了一句:“她说想看看你走到哪儿了。”藕官瞪了她一眼。蕊官没有改口。

龄官把膝盖上的泥拍掉,把那袋米拎起来掂了一下,回头看了蕊官一眼。蕊官头发上沾着一小片棉絮,脚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灰点。龄官把米袋还给藕官:“你们留着自己吃。我不缺米。”藕官说你看你的脸,都凹进去了。龄官说我本来就瘦。藕官不说话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