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后,龄官不再用“龄官”这个名字了。
不是她自己改的,是别人给她起的。她在一个镇子上唱完《离魂》,台下有人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她站在台上想了想,说姓林。那人又问全名,她没有答。后来不知是谁传开的——说有个唱小旦的,从不唱《游园》,只唱《离魂》和《寻梦》,姓林,不知道全名,人在徽州、扬州一带走动,嗓子极好。每到一个地方,唱完一出就在泥地上用簪子划一个字——有人认出那是个“蔷”字。于是开始有人叫她“蔷娘子”。
龄官第一次被人当面叫“蔷娘子”,是在一个镇子的庙会上。她刚唱完《寻梦》,蹲在台沿上把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横。旁边茶摊的老板娘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她脚边,说:“蔷娘子,喝口水。”龄官的手停在半空,簪尖抵着泥,没有抬头。老板娘说怎么啦,叫错了?龄官把那一横写完,说不算是。老板娘说那你是还是不是。龄官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搁在台沿上,说:“姓林。”老板娘说行,林姑娘。然后继续去倒茶了。龄官把簪子插回头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下一个镇子走。她不承认那个名字——但她知道自己每到一个新地方,蹲在泥地上用簪子划的字,还是那个“蔷”字。
有一天她在河边洗碗,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洗菜,看了她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那个蔷娘子。”龄官把碗翻过来扣在石头上,说不算是。老太太说怎么不算,我听过你唱《寻梦》,把隔壁村那个哑了三年没说过话的老寡妇唱哭了。龄官把碗收进包袱里,站起来。老太太又问蔷字是什么意思。龄官没有答,把包袱系好,说了一声“谢”,然后走了。她走出一段路,听见老太太在后面跟别人说:“那姑娘手上有茧,是写字的茧。”龄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块硬硬的老茧,不是握簪子磨的,是每次写完字以后用指腹去摸笔画、一笔一笔摸过去摸出来的。她把手指蜷进掌心,继续往前走。
这些年她的嗓子开始倒仓。不是一下子倒的,是一点一点倒的——先是高音上不去,然后是长音站不稳,最后连中音都开始发虚。她没有找大夫,只是每天早起多花半个时辰开嗓,用井水润喉咙,把剩下的音一个一个磨尖。以前在贾府的时候,师傅说她的嗓子是小旦里最亮的,唱《游园》能把台下的太太小姐唱得不嗑瓜子。现在她的嗓子已经不是最亮的了,但她还能唱。《离魂》和《寻梦》的音域本来就不高,而且她唱了这么多年,每一个音都刻在喉咙里,不需要嗓子也能唱——用气也能唱。她在一片河滩上练嗓时忽然发现高音全塌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最后一个字破了。她闭上嘴,停了片刻,把调门降了半度重新开口,用低沉的声线把《离魂》从头唱到尾。一口气顶下来,嗓子没抖。唱完以后她对着河水说了一句:“不唱《游园》了。”然后站起来,把簪子插回头上。
有一年冬天,龄官在徽州城外一座破庙里遇到了蕊官。
不是预先约好的。她傍晚时分走进那座破庙,准备在佛龛后面的干草堆上过一夜。刚把包袱放下,听见庙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轻一个更轻。她把手按在包袱上,侧身闪进佛龛侧后方的阴影里。来的人是蕊官和藕官。蕊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把野菜;藕官拎着一小袋米。她们也是路过的,要去前面的镇子。藕官点起火折子,蕊官把干草铺好,然后把佛像前面那盏只剩底油的灯芯拨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蕊官看见了蹲在佛龛角落里的龄官。两个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息。藕官也看见了她,手里的小袋米往下沉了一下。
“是你。”蕊官先开口,手里拨灯芯的小木棍停在半空,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我们以为你已经走出徽州地界了。”龄官摇了摇头。藕官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佛龛另一侧,背靠着佛龛的木板,和龄官肩并着肩坐下。她把那袋米放在两人之间,什么也没说。
蕊官把手边刚采来的一把野菜掐掉老根,放进瓦罐里,然后从藕官的小袋米里抓了一小把,一起搁在火上煮。米太少,菜太老,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瓦罐底。她把粥分在三个碗里——一个碗是旧的,碗底刻着一道竖,另一个也是旧的,碗底刻着两道竖;第三个碗是一片破瓦。龄官接过那个旧碗,看了一眼碗底的刻痕,认出那是一道竖——是藕官在井沿上刻过的那种。她没有问这碗是哪来的,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淡,野菜有点苦,但它是热的。
三个人喝完粥,蕊官把空碗收起来摞好放在佛龛前面。藕官靠过来往龄官的方向挪了半寸,把脚套进那双放在佛龛台沿上的左脚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龄官看见藕官这个套鞋的动作和当年在井沿上一模一样:先用脚尖探进去,然后脚跟往下蹬两下,最后把鞋帮往上提一提。她说了一句:“鞋还没换。”藕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还能穿。”龄官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