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聊到后半夜才睡。从藕官口中龄官听说了其他姐妹的下落——芳官还在水月庵,听说嗓子倒了以后被挪到柴房去劈柴,劈完柴还帮庵里养了两只鸡;文官在另一个镇子上替人抄戏本维生,抄的都是别人点着要的戏,她自己想抄的从来不收钱;荳官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在乡下住,那家虽不宽绰,却给荳官腾了间偏屋。豆官死了——龄官听到这里,手里转着的簪子停了一下。藕官说豆官是遣散后没了的,井沿上摆着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双鞋,鞋尖朝着梨香院的方向。龄官听完没有哭,只是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继续问别人。她问一个,藕官答一个;藕官答一个,蕊官在旁边补一句。问到菂官的时候,藕官没有答,只是把那只空碗翻了一面,碗底朝上,扣在佛龛台沿上。月光从破庙门板缝里漏进来,把扣在台沿上的碗照得发白。龄官低下头,把自己手里那只碗也翻过来搁在旁边,两只空碗并排扣在月光里。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在破庙门口分手。龄官把一朵干枯的小野花放在文官钉的薄册子旁边——那是她从石堆后面那丛野蔷薇上折的最后一朵。蕊官把小花收进册子夹层,合上,然后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是那根杏花簪子,旧银丝还缠在簪尾,被她用一块旧布裹得严严实实。她没直接递给龄官,而是把它放在藕官手里,下巴往龄官的方向轻轻一偏。藕官把杏花簪子托在掌心对龄官说:这是菂官的簪子,蕊官戴了它很久,现在想让你带一程。龄官看了蕊官一眼,没有推辞,把簪子接过来掂了一下,放进包袱最底层,和她自己的木簪子、半块桂花糖放在一起。
藕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几颗碎桂花糖。不是一整块,是用手掰碎成小粒的。她说是菂官胭脂盒里最后剩的那些,你带一撮走。龄官伸出手,藕官把碎糖放在她手掌心里。糖屑太碎,有些粘在龄官的掌纹上。她把碎糖卷进油纸包重新裹紧,把自己包袱里那半块桂花糖也掰碎一并包进去,然后将油纸包塞进怀里,贴着自己那根木簪子,走过徽州城外的石桥,往北边的官道上去了。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藕官和蕊官还站在庙门口,一个拎着米袋,一个背着竹篓,正看着她。她转回头,继续走。
后来她在一个镇子上遇到了一个戏班老板。老板四十来岁,以前在扬州开过戏园子,后来倒了,现在在几个镇子之间来回走,搭临时的野台子唱戏。他听了龄官唱《寻梦》,散场后找到她,说可以让她搭班,一个月三钱银子。龄官说不搭。老板问为什么。她说她只唱《离魂》和《寻梦》,别的戏不唱。老板愣了一下,说可以给你排别的。她说不是排不排的问题——《游园》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唱。老板没有懂,但也没有勉强,临走前说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我在这片走动还得好一阵子。龄官没有改主意,但她记住了老板那张诚恳的脸。
又过了一阵子,龄官在某个镇子外歇脚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戏班学戏的时候,师傅教过她一个腔,不是小旦的腔,是老生的腔。师傅当时说这个你别学,学了也没用。但她当时偷偷学了。那个腔很低,很沉,不用嗓子喊,用气托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送——是演临终戏用的。她忽然觉得这个腔或许可以拿来唱《离魂》的第二段——杜丽娘对春香说“我那姐姐”那一段,不是小旦哀婉的调子,是老生的决绝,是把死唱成一种选择。
她在一个破庙里把这个腔和《离魂》接在一起试了一遍。唱完后破庙里安静极了,佛龛上那只老鼠没有再啃蒲团。她站起来背上包袱,继续赶路。从此以后她的《离魂》里嵌了一小段老生腔,很低很短,只在唱到杜丽娘停下来望春香那半息里漏出来。没有人听出来那是什么腔,但有人告诉别人——蔷娘子的《离魂》和别人不一样,听到那一段的时候后背会发凉。
龄官不觉得自己在创新。她只是在用她这些年在路上磨出来的东西——磨短的簪子、倒仓的嗓子、掐过冻疮的手指——把杜丽娘的死唱成她自己的。而她要把贾蔷的名字、菂官的名字、她自己本来的名字全压在杜丽娘临终那条声线底下。三个名字叠在同一个音上,台下的老太太听不出来,但她自己每次唱到那个音的时候嘴里都含着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贾蔷,第二个是菂官,第三个——她最近才开始敢放进去——是她自己的。
后来不止一个人说,蔷娘子的《离魂》听到某一段的时候后背会发凉。龄官没有回应过,只是每次唱完以后蹲在泥地上划一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过徽州,走过扬州,走过无数个不知道名字的镇子和渡口。每一处都留下一个“蔷”字,每一个都被雨水冲散。只有徽州城外石桥底下的那个留住了——那是她用钝掉的簪尾使了最重的力气刻进去的。那年她在桥下避雨,蹲在河滩上用簪子把最后一竖往下按了一笔,把簪尾最后一小截没用过的棱角压死在石头缝里。簪尾钝了,字也钉死了。路人经过石桥时,偶尔会看见桥墩上那个字,但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划的。只有藕官后来从过路的香客口里听说——听说有个唱小旦的,在徽州石桥底下留了个字。她把扫帚靠在墙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扫地。蕊官在旁边拢树叶,问她那个字还在不在。藕官说还在。蕊官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