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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五章 ·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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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贾府之后,龄官一路往北走。

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一件旧衣裳、一张省亲那天的戏单、半块桂花糖。桂花糖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她每天早起赶路的时候会摸一下包袱底,确认那块糖还在,然后系好包袱继续走。走的时候她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梨香院已经拆了,蔷薇花架已经枯了,石堆后面的土堆已经被野蔷薇丛盖住了,那些还在的人都分散在各处,不在这条官道上。

路上她靠唱戏换饭吃。不是在大户人家的堂会上唱,是在镇上的庙会、码头边的茶棚、村口的野台子上唱。一把椅子,一杯粗茶,她站在台上清唱,不用锣鼓,不用伴奏,只有她自己的嗓子。唱的大多是《离魂》和《寻梦》。《游园》她从不唱——省亲那天唱够了。有一天她在一个镇上的庙会唱完《离魂》,台下只有七八个人,散坐在条凳上,末尾有个老太太没走,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龄官从台上下来,老太太拉住她的袖子说姑娘你唱得真好,叫什么名字。龄官说姓林。老太太说林姑娘,你这出戏我年轻时也听过,唱得不一样,你的更慢。龄官说慢一点好,慢了听得清。老太太点点头松开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给她,说路上吃。龄官把鸡蛋揣进包袱里,道了谢继续走。

也有不顺畅的时候。在一个大镇子上,有个土财主站在台下听她唱完《离魂》,让人拿了一吊钱来,说要请她回去唱堂会。龄官问唱什么。财主的管家说“老爷要点《游园》”。龄官说不唱《游园》。管家愣了一下,说老爷就喜欢《游园》。龄官说不唱。管家说加钱。龄官把那一吊钱放在台沿上,背上包袱走了。管家在后面骂了什么,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走快——和当年省亲在台上说出“不是本角戏”时的步子一样,不快不慢。走出一条街,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攥包袱带子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她把手指松开,甩了两下,继续走。

她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了藕官和蕊官。

那天她傍晚时分走进一座破庙,准备在佛龛后面的干草堆上过一夜。刚把包袱放下,听见庙门外有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她侧身闪进佛龛侧后方的阴影里,手按在包袱上。来的人是藕官和蕊官。藕官背着一小袋米,蕊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把野菜。藕官点起火折子,蕊官把干草铺好,然后把佛像前面那盏只剩底油的灯芯拨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蕊官看见了蹲在佛龛角落里的龄官。

两个人隔着灯火对视了一息。龄官瘦了很多——颧骨高了,下巴尖了,手指节上有冻疮落下的疤。藕官也瘦了,但精神比在贾府的时候好,眼睛比从前更定,看她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总往她身后找什么东西。蕊官比从前话多了,手里动作也更利索了。

“是你。”蕊官先开口,手里拨灯芯的小木棍停在半空。

龄官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藕官把米袋放在地上,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肩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拈下来,说:“瘦了。”龄官说:“你也瘦了。”藕官说:“我一直瘦。”语气和当年在井边洗碗时说“这只不用洗”一模一样。龄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她自己知道。

蕊官把野菜掐掉老根,放进瓦罐里,又从藕官的小袋米里抓了一小把,一起搁在火上煮。米太少,菜太老,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瓦罐底。她把粥分在三个碗里——一个碗是旧的,碗底刻着两道竖;另一个也是旧的,碗底刻着一道竖;第三个碗是一片破瓦,蕊官把瓦片在火上烤了一下,烤热了递给龄官。龄官低头看那片瓦——瓦片边缘被火烧过,有一小块熏黑的痕迹,像当年藕官在石堆后面烧纸用的那块瓦片。她没有问这块瓦是不是从石堆后面捡的,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淡,野菜有点苦,但它是热的。她把那片瓦转过来,沿着瓦边又抿了一小口,热粥顺着喉咙下去,胸口也跟着暖了一点。

三个人喝完粥,蕊官把空碗收起来摞好。藕官靠过来往龄官的方向挪了半寸,把脚套进那双放在佛龛台沿上的左脚鞋——鞋底已经磨薄了,鞋帮上补过好几针。龄官看见藕官这个套鞋的动作和当年在井沿上一模一样:先用脚尖探进去,然后脚跟往下蹬两下,最后把鞋帮往上提一提。她说了一句:“鞋还没换。”藕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还能穿。”顿了顿又说,“艾官纳的底,磨穿了再说。”龄官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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