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聊到后半夜才睡。从藕官口中龄官听说了其他姐妹的下落——芳官还在水月庵,听说嗓子倒了以后被挪到柴房去劈柴,劈完柴还帮庵里养了两只鸡;文官在另一个镇子上替人抄戏本维生,抄的都是别人点着要的戏,她自己想抄的从来不收钱;荳官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在乡下住,那家虽不宽绰,却给荳官腾了间偏屋;宝官早不吹笛子了,在镇子上替人洗衣服,攒了点钱买了一支新笛子,说等大家都安顿下来要吹《游园》;艾官和茄官还在西边那间破屋子里住着,艾官的老生腔越来越沉,茄官每天对着铜镜说话,邻居说她是疯子,她也不理。豆官死了——龄官听到这里,手里转着的簪子停了一下。藕官说豆官是遣散后没了的,井沿上摆着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双鞋,鞋尖朝着梨香院的方向。龄官听完没有哭,只是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把那根簪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了一下簪尾——簪尾又磨短了一点。
聊到最后,藕官没有问龄官“你还唱不唱”。她说的是:“你嗓子还没倒。”龄官说:“还能唱几年。”藕官点头,没有再说。蕊官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次见,找个有顶的屋子。”龄官说好。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在破庙门口分手。龄官把那朵从石堆后面折的野蔷薇放在藕官手心里——花已经干透了,花瓣缩成一小团,颜色从淡紫褪成了灰白,但花茎还硬着,刺也没掉。龄官说这是走之前在石堆后面拔的,长了这么久还在长。藕官把花收进文官那本薄册子的夹层里,合上。蕊官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是那根杏花簪子,旧银丝还缠在簪尾。她没直接递给龄官,而是把它放在藕官手里。藕官把杏花簪子托在掌心对龄官说:这是菂官的簪子,蕊官戴了它很久,现在想让你带一程。龄官看了蕊官一眼,接过簪子掂了一下。簪子比看起来轻,簪尾的旧银丝被摸得发亮,缠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一点松。她把簪子放进包袱最底层,和她自己的木簪子、半块桂花糖放在一起。
藕官又从怀里摸出几颗碎桂花糖,说是菂官胭脂盒里最后剩的那些,你带一撮走。龄官伸出手,藕官把碎糖放在她手掌心里。糖屑太碎,有些粘在龄官的掌纹上。她把碎糖卷进油纸包重新裹紧,塞进怀里贴着自己那根木簪子,走过徽州城外的石桥,往北边的官道上去了。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藕官和蕊官还站在庙门口,一个拎着米袋,一个背着竹篓。蕊官把手里那根拨灯芯的小木棍举起来晃了一下。龄官没有停,但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她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贾蔷。
那天正下着雨,她在街边屋檐下躲雨,一个戴斗笠的人从雨里走过来。斗笠摘下来——是贾蔷。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从前更高,肩胛骨在披风底下撑着两个硬角。宁国府被抄了,他现在寄住在远房亲戚家里,替人写字为生,不再姓贾——不是真的不姓了,是他自己不说了。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谁都没有先说话。雨很大,把两个人的鞋都打湿了。然后贾蔷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木匣子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匣子是旧木头做的,没有雕花,没有上漆,合页上的铁扣有点松,轻轻拨一下就开了。他说这是菂官以前托他买的。龄官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撮桂花糖,碎成好几小块,和她包袱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她把匣子边那根松了的铁扣按紧——按了好几下都没按下去,最后用拇指抵着轻轻一推,咔哒一声扣回原位。“你还留着。”她说。声音没有被雨声盖住,但低得像从匣底传上来的。贾蔷没有答,他把手收进披风底下,攥着那个空了的木匣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龄官把头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但被雨声盖住了。贾蔷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退开,只是把手从披风底下伸出来,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不是碰她,是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他的手背上有墨渍,无名指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今天帮人抄书时被纸割的。
雨停了。龄官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擦干。不是眼泪——她告诉自己不是。她把木匣子收进包袱里,和自己那半块桂花糖搁在一起。贾蔷说:“以后还唱吗。”她往北偏了偏脸,把包袱往肩上拽了一下:“唱。”贾蔷说:“唱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雨收的方向走了。她的脚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和当年省亲那天下台时踩在后台水渍里的声音一模一样。贾蔷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然后把斗笠戴上,往相反的方向走了。那条街很短,雨后的积水慢慢流进路边的沟里,把两个人的脚印都冲掉了。龄官没有回头看他走远——她知道他往南,她往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碰上了。她没有哭。但她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片刻,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摸出他送的那张《寻梦》戏单。戏单被雨水洇湿了一个角,上面“寻梦”两个字旁边她刻的那个“蔷”字,墨迹没有化。
那天夜里龄官在一个废弃的渡口蹲下来。渡口全干了,只有石缝里嵌着几片发白的贝壳。她把那张戏单从包袱里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不是看字,是看他写在“寻梦”旁边的那几个工尺谱,那几笔比从前稳了,看来这些年没少替人抄书。她把戏单重新折好放回包袱,然后在泥滩上捡了根枯枝,就着河面反上来的月光在泥里划了一个“蔷”字。枯枝太脆,划到横折钩就断了,她用断枝的头继续把最后一竖写完,往下按了一笔——把断口按进了泥里。河水涨上来,把字慢慢冲散。她站起来,把断枝搁在石头上,背上包袱继续往北走了。渡口的风把她发髻上散下来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没有拢。那个被雨打湿又晒干的戏单角、那根断在“横折钩”的枯枝,她还不知道在很多年后都会被荳官拾到——但此刻她只是一个人在路上,前后都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