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的堂会定在八月十四。
不是中秋正日子,是中秋前一天。管事的说忠顺王中秋要进宫,所以提前一天。文官在戏单背面注了一笔:“八月十四,忠顺府,堂会。”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杠。两道杠的意思文官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但藕官认得——一道杠是月钱迟发,两道杠是宫里来人。三道杠还没出现过。藕官希望永远不要出现。
戏班提前三天开始排《游园》和《还魂》。管事的每天来催两遍,背着手在台下站一会儿,听几句,然后走。走之前总要撂下一句话:“忠顺王不比咱们府上,都给我打起精神。”芳官等他走远了,对着他的背影啐一口,骂一句“打起精神给你妈上坟”。豆官在角落里用筷子敲一声“呛”,然后小声接了一句:“忠顺王府的碗比咱们的大,摔起来声响。”没有人笑。
龄官被安排唱《游园》。管事的把戏单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纸,纸面上写着“杜丽娘——龄官”,墨迹很新,是文官刚写的。管事的把戏单往她手里塞,龄官接过来,放在自己戏箱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管事的走了以后,她把戏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文官的笔筒里借了半截炭条,在空白处画了一朵蔷薇——不是工笔,是草草的几笔。然后她把炭条还给文官,把戏单压在枕头底下。
文官在旁边誊写忠顺王府的曲目单,笔下不停,只抬眼看了龄官一眼。龄官坐在戏箱上,把木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簪尾已经不尖了——上次在井沿石板上刻“菂”字的时候磨断了簪尖最后一小截,现在只能划出粗钝的痕。她把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簪尾的断口。断口不是平的,是斜的,磨了两三年磨出来的斜度。她把簪子插回头上。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十二官被叫起来,戏服装进樟木箱子,道具一件一件用蓝布裹好,头面放在铺了棉花的竹篮里。蕊官蹲在竹篮旁边,把杜丽娘头面上那颗松动了的白珠子重新缀了一遍,打了三个结,咬断线。那颗珠子是替菂官原来戴的那颗银雀的——银雀丢了,白珠子是藕官从自己的旧耳坠子上拆下来的。蕊官缀完珠子以后把竹篮盖子合上,抬头看见龄官站在门口。
龄官没有看竹篮。她看着院子里的蔷薇花架。架上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叶子和干枯的花梗。她在花架下蹲了片刻,把手伸进泥地里,摸到之前画蔷时簪子划出的沟痕——沟痕还在,虽然被雨水冲浅了,但还能摸到。她把手指按在那道最深的横折钩上,按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走了。”藕官在门口叫她。
龄官最后一个上车。她坐在车厢最里面,背靠着戏箱,手里攥着那根木簪子。藕官坐在她旁边,蕊官坐在藕官对面,膝盖上搁着杜丽娘的头面篮子。芳官和豆官挤在车厢另一侧,豆官用筷子在车板上轻轻敲《游园》的锣鼓点,芳官一把把筷子抢过来别在自己腰带上,豆官说“抢筷子是偷戏”。芳官说“偷你妈”。两个人开始争筷子。藕官把筷子从芳官腰带里抽出来还给豆官,说“到了再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头面篮子里那颗白珠子磕在竹篮边沿,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龄官把簪子从指间转了一圈,插回头上。
忠顺王府的戏台比贾府大了一倍。台前的柱子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雕着百鸟朝凤,凤眼镶着金漆,在满堂烛火里亮得像活的。台下摆了一排太师椅,正中间那把雕着麒麟,铺着整张虎皮,虎头上的玻璃眼珠正对着台口。藕官从幕布缝里看了一眼,那虎头的眼睛把后台的灯光吸进去,一点不剩。她把柳梦梅的扇子翻了一面,扇骨朝外——扇骨上有一道旧划痕,是菂官当年不小心用指甲抠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划痕,然后把扇子合上。
芳官蹲在幕布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台下那个胖子的扳指——比拇指还粗,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春香的帕子从腰带里抽出来又塞回去。豆官往她旁边挪了半步,曲起指节在她紧攥的手背上叩了一记——“笃”。
龄官在后台对着铜镜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她的手指很稳,和每次上台前一样。然后她把那根木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放在铜镜前面。藕官看见她放下木簪,愣了一下——龄官上台从来不戴银簪,只戴那根木簪子。那是她娘死前给她的。今天她把木簪放下了。
文官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银簪。不是新的,是旧的——簪头雕着一朵梅花,簪身有点弯,像是被人坐过。文官把银簪递给龄官。龄官接过来,没有问这是谁的。文官也没有说。龄官把银簪插进发髻,站起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高了,但眼睛还和以前一样。
管事的跑到后台,压低声音说:“忠顺王点了《游园》。龄官,你先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不是累的,是怕的。他在忠顺王府管事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龄官推开幕布,走进灯光里。
她站在台上,台下是忠顺王。忠顺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膝盖,眼睛半眯着。他旁边坐着几个姬妾,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说话,瓜子壳吐了一地。龄官看着他的脸,想起了省亲那天——那天她也站在台上,台下是元妃。元妃的眼睛和忠顺王不一样。元妃听戏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在看台上的人。忠顺王的眼睛半眯着,他不是在看戏——是在看一群穿了戏服的活玩具。一个戏子在王府眼里是什么,龄官比谁都清楚。
龄官张开嘴。
开口的第一个音,她把调门压低了半度。不是《游园》的起法——是《离魂》的起法。她把《离魂》的开头嵌进了《游园》的曲牌里,第一个字就往下沉,没有往上飘。台下的观众听不出来——忠顺王继续敲扇子,继续半眯着眼。但藕官听出来了。她在幕布后面攥着柳梦梅的扇子,指节发白。蕊官听出来了。她把杜丽娘的头面篮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文官在台侧翻戏单的手停了半息,然后继续翻页——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