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龄官在蔷薇花架下画字,贾蔷来了。不是从戏台那边过来的,是从后门——宁国府到梨香院有一条近路,从后墙绕过来。他站在花架外面,龄官感觉到背后的月光被挡了一块,知道有人来了。她没有停,继续写那个“蔷”字,最后一笔竖,往上提了半寸。然后她把簪子插回头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贾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花架下面的石头上——是一小包桂花糖,外面裹着粗纸,纸角被他的手攥得有点潮了。龄官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糖,没有拿也没有推。她从贾蔷身边走过去,蹭了一下他的袖子。和那年中秋一样,和每次堂会散场一样。
贾蔷在花架下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她刚才画蔷时跪出的两个膝盖印用旁边干掉的土块轻轻按平,又把那包桂花糖从石头上拿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他在花架下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龄官回到井边,藕官在洗碗。藕官没有抬头,把一只洗好的碗倒扣在井沿上。龄官站在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井沿——不是桂花糖,是那根木簪子。簪尾又磨短了一点,比上次画完更短了。她把簪子拿起对着月光转了一面,簪尾的磨损处反出极淡的银光。藕官把簪子拿起来看了看,递回给她。龄官把簪子插回头上,转身走了。藕官继续洗碗。
那年冬天特别冷。龄官的手生了冻疮——不是画蔷画的,是每次画完在井边用冷水洗手洗的。她不让人知道她的手烂了,但她自己在蔷薇花架下能看见泥里的字偶尔会带一点点血印——指甲旁边的裂口粘着化开的血痂,握簪用力时血珠就又沁出来。她没有停,把簪子换到食指和中指之间继续写,笔画不偏。菂官有一天发现龄官右手食指上裂了一道口子,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管蛤蜊油放在井沿上,往齡官常坐的方向推了半寸。龄官第二天把手套摘了,用那管蛤蜊油抹了裂口。她把蛤蜊油还给菂官的时候挤多了,菂官用手指把多余的那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
贾蔷也发现龄官的手伤了。他不敢送蛤蜊油——但他在龄官铺位旁边放了一副旧手套,是粗布缝的,指节的位置加厚了一层。龄官拿起来看了看,试了一下,大了,是男人的手套。她把食指指套翻过来,发现内衬缝了一小块软皮子,正好护在她冻疮烂开的那块关节上。她没有戴,把手套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把手套还给藕官——“这个给他。”藕官接过去没问什么,把手套夹在戏本折角那页——不是《离魂》,是《惊梦》。《惊梦》是柳梦梅和杜丽娘梦里相会的那一出。
有一回龄官发现蔷薇花架下的泥地里有两行字。不是她划的——不是簪子划的,是手指写的。字迹很浅,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一样,但也是同一个字;“草字头”最后一竖过长,和龄官的笔法明显不同。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认出这是贾蔷写的——他看见她画了几千遍,自己也在泥里学,但不敢用簪子,用手指。龄官用手把贾蔷写的那行字抹掉了,然后在旁边用簪子重新写了一个“蔷”字,最后一竖没有往上提,而是往下按了一笔——深深扎进泥里,和贾蔷之前写的那个位置刚好重合。然后她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
春天来了。蔷薇花架开始抽新枝,嫩芽从枯藤底下钻出来,盖住了泥地里一部分旧的划痕。龄官还是每天去画蔷,画在泥里,水一冲就散。她知道会被冲散,但她还是要画,因为画蔷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比唱《离魂》更轻,比咳嗽更慢,但每一笔都是她自己在写。
有一天晚上龄官一个人在蔷薇花架下坐着,没有画字。她只是坐在那里,用手摸花架底下那一小片被膝盖压实了的泥地——泥地上全是“蔷”字,划了又填,填了又划,层层叠叠,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文官从屋里出来,看见龄官坐在花架下,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槛上坐了片刻,把手里那张戏单翻到背面,在“当心”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龄官今日未画蔷。”然后她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花架下那个瘦削的剪影,重新点起灯,继续誊写明天的戏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