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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 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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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官在井沿石板上用水写的“菂官”两个字,第二天早上就干了。

那天夜里起了风,把井边的柳树叶子吹了一地。蕊官起来扫院子的时候,石板上的水迹已经蒸发殆尽,只有隐约的碱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笔画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白印——那是井水渗进石板细缝后留下的。她拿着扫帚在石板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扫过去,绕开那片石板先扫了别处。然后蹲下来,把菂官那只旧碗里的清水倒掉,重新从井里打了一碗新的,放在石板正中间。碗底那个已经浅得快要磨平的“菂”字,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

藕官起得很早。她把胭脂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盒底那行她摸过几百遍的小字。她把盒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石堆后面。

那截烧剩的木炭还插在土堆前面。藕官蹲下来,把木炭从土里拔出来,炭尾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木炭放在瓦片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龄官留在石缝里的那块碎瓦片,上面用簪子划着一个“菂”字。她把这片瓦和木炭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用手在土堆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两样东西都埋了进去。木炭和碎瓦,一个烧剩的,一个划出来的,都是留在石头上的字。

她又在菂官坟前的土堆上放了一样东西——不是桂花糖,不是胭脂,是一枝新鲜蔷薇。昨天龄官走的时候放在菂官铺位上的那枝已经蔫了,这枝是她今天早上刚从石堆旁边折的。石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丛野蔷薇,矮矮的,只有几枝,花很小,花瓣薄得透光。她把花放在土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文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戏本,是她自己订的。封面是旧戏单的背面,翻过来第一页是菂官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菂官殁。”第二页是龄官的名字,下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龄官自去,不知所往”。她把册子翻开,在菂官那页的空白处用淡墨加了一行字——“藕官每日以水代墨,书其名于井沿。”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下一层,压在龄官那支木簪子下面。木簪子上还有龄官手指磨出的光泽,簪尾那道旧划痕压着册子封面上菂官的名字。

这天下午,管事的送来新戏单。纸上写着本月排戏的曲目:《惊梦》《寻梦》《离魂》。没有《还魂》。藕官站在戏单前看了很久,《还魂》这两个字从这个月的戏单上消失了,和菂官的名字从花名册上消失的方式一样——不是被删掉,是没被写上去。她转过头,对正在叠戏服的蕊官说了一句:“《还魂》不排了。”蕊官把戏服叠好放进戏箱,抬头看她。

“以后想唱的时候,在井边唱就行。”蕊官说。

藕官没有回答。她把柳梦梅的扇子放进道具箱最下面一层,压在杜丽娘头面底下。那把莲花扇搁在最上面——忠顺王府堂会用过的那把,扇面上还留着龄官最后一场《离魂》前用指尖弹过的半道灰印。她把扇子展开又合上,然后把道具箱的盖子轻轻关严。

傍晚的时候,藕官又去了一趟莲池边。她把胭脂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盒底那行小字在夕阳底下终于能看清了——不是她认出了字,是她已经不需要认了。她用指尖摸着那行字的笔画,然后对着莲池轻轻说了一句:“莲心苦。”

她不知道为什么菂官要攒桂花糖。桂花糖是甜的。莲子是苦的。菂官把甜的攒在盒子里,把苦的咽下去了。藕官把胭脂盒合上,放回怀里。盒盖上的莲花瓣已经被她的手指摸得越来越浅,但还在。

晚上吃过饭,藕官一个人坐在她第一次和菂官搭《惊梦》后并排坐过的那块石板上。蕊官从她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其中一碗递给藕官,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藕官接过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蕊官也喝了一口,然后把自己碗里那颗红枣夹起来放进藕官碗里。藕官低头看着那颗枣,用筷子把它夹成两半,一半拨回蕊官碗里。

她们没有再谈井沿上那些被风吹干的字,没有谈石堆后面埋下去的木炭和碎瓦片。蕊官只是把她缝好的那本戏单册子重新翻开,在菂官的名字旁边搁了一朵野花——不是之前养在豁口茶碗里的那朵,那朵已经沉到碗底、花瓣散开了。这朵是她今天新采的,从石堆旁边那丛野蔷薇上折下来的,花瓣小得只有指甲盖大,薄得透光。藕官低头看着那朵花,把胭脂盒重新放进怀里,然后把戏单册子合上,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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