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的堂会之后,戏班歇了两天。
不是管事的体恤,是府里又出了事——贾珍被参了。消息传到梨香院的时候,文官正在誊抄这个月的戏单。管事的匆匆进来,把一叠银票往抽屉里一塞,对文官说这个月的月钱先欠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文官把戏单翻到背面,在“忠顺府堂会”下面写:月钱欠。然后把笔搁下,继续誊戏单。这三个字她写得很轻,笔画却压得比前面几行都深。
戏班里没有人提月钱的事。芳官照常骂干娘,文官照常誊写戏单,只有龄官,龄官不照常。
龄官从堂会回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回来的当天晚上,她把戏服从包袱里翻出来,在灯下展开。戏服是《游园》里穿的,袖口有一小块褪色——那是当年省亲那天蹭的。元妃让她再唱一出,她说不是本角戏,请唱《离魂》。那天她在发烧。那天贾蔷站在台下不敢开口。那天她把《游园》的戏服脱下来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后台门框上一块翘起来的木刺,蹭出了一小道白印。她后来没有再穿过这件戏服,但也没有扔,只是压在戏箱最底层。
她把戏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簪子,是一张戏单。省亲那天的戏单,上面写着“杜丽娘——龄官”,背面有文官的字:“龄官发烧,请唱《离魂》。元妃赏。”她把这张戏单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蔷薇花架下。蔷薇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架上只剩几片叶子和几朵开败的花。她在花架下蹲下来,看着泥地里那些被雨水冲了又写、写了又冲的笔画痕迹——她在这里画了五年的“蔷”字,每一个都被水冲散了,每一个她都重新写过。她用簪子在泥里又写了一个“蔷”字。最后一竖没有拉长,她把簪子往上提了半寸,让那一竖悬在泥面上。然后她把簪子插回头上,站起来,离开了蔷薇花架。
龄官是当天夜里走的。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她背上那个小包袱,从梨香院后门走出去。走之前她在菂官的空铺位上停了片刻,把那张省亲的戏单放在枕头上。戏单旁边搁着一枝新鲜蔷薇,是今天早上从花架上折的,刺还没剪,断口还在往外渗汁。然后她走到石堆后面,在石头缝里插了一枝枯蔷薇——不是今天折的,是她昨天从花架下捡的,花瓣已经干了,但花茎还在。她把花插进石缝的时候,用手指在湿泥上按了一下,石缝底部留了一个很浅的指印。
藕官在井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洗戏服。不是《游园》那件——那件已经叠好放在枕头上了。是《离魂》那件。她把袖口的胭脂印搓得发白,手指因为泡水太久起了白皱。
“你要走了。”藕官在她旁边蹲下来。不是问句。
龄官把戏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滴在井沿上。“苏州来的船,”她把戏服抖开晾在井栏上,“我在苏州上的船。现在该下船了。”
藕官没有劝。她知道龄官的性子——当年元妃让她再唱一出,她敢抗旨唱《离魂》。管事的骂了多少回,她照样在蔷薇花架下画蔷。她想走,没有人能留。藕官把井边那只倒扣的破碗翻过来,碗底那个“菂”字还在,虽然笔画浅了,但还能摸到刻痕。她在碗里倒了半碗水,放在龄官手边。
“走了以后,”藕官说,“还唱吗。”
“唱。”龄官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端起那半碗水喝了一口,“唱《离魂》,唱《寻梦》。”她没有说《游园》。藕官点了头。她知道龄官为什么不唱《游园》——《游园》是省亲那天唱的,是贾蔷站在台下不敢开口那天唱的。龄官这辈子都不会再唱《游园》。
龄官看着井里的水光,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头对藕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井水听。
“那天我发烧,她在我铺位上放了一碗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龄官看着井水,“我才知道原来有人会把一碗水倒好放凉,专门等我下台。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谢。”
藕官没有马上接话。她把井边那只破碗又翻过来,碗底朝天。那个“菂”字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笔画边缘被井水泡出了细密的毛边,但还在。她看着那个字,对龄官说:“她知道。”
龄官没有再说话。她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站起来,把那枝新鲜蔷薇放在井沿上,花茎上的刺还青着,水珠从断口慢慢渗进花萼。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只在拐过月亮门之前停了一瞬,抬手碰了碰门框上被蔷薇藤磨出来的那道槽。藕官也没有站起来送她。
芳官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龄官的铺位空了,枕头上的省亲戏单被风吹到地上。她把戏单捡起来,看见背面文官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戏单折好放在藕官枕头旁边。枕头上的新鲜蔷薇已经蔫了,花茎上的刺缩了水,断口的汁液凝成一滴暗褐色的珠子。芳官把那枝蔷薇拿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蔷薇花架下,把花插回泥地里。花插不稳,她从井边捡了块碎瓦片抵住花茎根部,然后蹲在那里把瓦片周围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开,像在清理一块看不见的碑。她又从自己铺位底下摸出那个旧香囊——龄官临走前托她转交的,里面只装着一小截干透的蔷薇梗,已经没香气了。芳官把它收进袖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文官坐在灯下,把龄官那份戏单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龄官发烧那天元妃赏的记录,纸边卷了,墨迹也淡了。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龄官自去,不知所往。”然后她把笔放下,把这张戏单和菂官最后一场《还魂》的戏单并排夹进戏本折角的位置。菂官的折角在《离魂》里杜丽娘断气那一折,龄官的折角也在《离魂》——是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的那一句。两页折角之间隔了整出《牡丹亭》,但戏本合上之后,折角首尾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