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取江予之鬼身的顷刻,那小鬼零碎的记忆冗杂,掺入了屿海的意识。
那是破碎的、悲痛的旧亿,束置高阁、无人垂青的尘芥之姿。
他稍微顿感不妙,莫非这具鬼身在抗拒…难道这小鬼的怨念极深?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江阜不断跃起腾飞的身姿尽在眼底,他能肉眼观察到,那人持刀的手都在疯狂抖动,好似只需借力,就能立马卸了他的力,神情表露挣扎,尽显痛苦。
那疯子在跟四阴拼命。
“还愣着干什么!躺尸呢!”
那人冲着地上一动不动身处泥泞中的死尸怒吼,还能花出心思观察废物的行径,见那傻缺莫名其妙装死,脑神经一下子就被刺到了,杀意翻涌。
这么点伤都受不了…明明已经被华年剑认主,身体素质一改往日才对,方才全然顾着跟那臭不要脸的色阴死拼了去,身中四术,已然接近崩溃,不…是已经崩溃了。
江阜快受不了了,身体莫名燥热难耐,行阴和受阴倒是构不成什么威胁,无非就是颅内亢奋,受点精神上的情绪折磨罢了,他从小就被灌输责任和担当的道义之气,这点情绪波动奈何不了他。
行阴,能够控制情绪波动幅度。
受阴,能够引起共鸣,产生情绪。
二者相辅相成,势同水火。若非中术者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和耐受力,恐怕早就疯了。
他冲着行阴和受阴小鬼刺去,一套经典的道家八段锦体术同江氏武学相结合的武术——“江段锦阳华剑术”,倏然杀的两小鬼招架不堪,纷纷被割伤了皮肉,噬鬼刀品尝到了上好的童子血,殷红更甚。
道家八段锦,外练筋骨、内练气息、调和心神,气力和柔力得到程度开发,身体机能上了一个层次。结合江家武学阳华剑术,挥剑的敏捷程度同体术相适应,常人根本看不清动作。刀如残影,杀人无形,何况这些耍使阴招的小鬼。
“受娃,行娃。识娃助也!”
识阴眼神忽地空洞,留下一对暗光黑瞳,顷刻间地动山摇,阴风吹的更甚,山间猛地出现阴绿卷风,刮痧着山谷,溪水被卷起,树根摇晃,掺杂着泥泞的气味。四阴一人就在卷风中心对峙,僵持不下。
“大哥哥别着急,气血攻身,好好享受这番滋味吧。”
色阴愈发用力。情欲缠身,它似乎看破了江阜的伎俩,他的弱点、软肋就是……躺在地上的光着臂膀男人。
“啊哈哈哈~”那女娃笑得好生谄媚,江阜只觉着恶心,酸水在胃里翻涌,全然春心荡漾着苦撑,太难受了…这是前所未有的难受,形似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对那人挫其筋骨,摧其形骸,汲取其骨间气血,待到那人浑身失尽暖意。
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张死前情欲微露的俊脸,和莫名的抵触。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你这废物……屿海我要被折磨死了。
“大哥哥怎么不动了。”色阴得偿所愿,招呼其余三阴,“你们看看大哥哥的脸,好专情哦,他还能坚持多久呢…”
四阴不为所动,想试探这位武力高强、不可一世的狂悖净灵师的道义底线。
江阜单膝跪在荒草丛中,衬衣染上泥泞,脏污不堪。他勉强持刀遁地扣稳身躯,要疯了……五感失灵,触碰什么都没有感知,周遭一切寂静的可怕,视野逐渐模糊,这些不是最可怕的,是那色鬼看透了些什么,放大了他的念想,强行逼迫着冲屿海情窦大开。
江家大少爷一身傲骨、冷清。
此时,就如同野兽般无举。
人最可怕的,就是情欲、贪欲。
骨子里的血性是遮掩不住的,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屿海你死哪去了!快去找那几个死鬼的真身!”
无人应答。
只见江家的小鬼——江故走了近来。
江阜本能地下意识就要袭去。
“江阜。”
“是我,我来了。”
似曾相识的熟悉,不是先前佯装的稚嫩。
他吃愣一瞬,使出浑身解数,抽身挥去。
猩红当场,如同江予被害时的模样。
屿海瞬间从江予鬼身上回魂,承受着夺舍之术的痛楚。
“嚣张的小鬼,你别忘了……”
江阜睁着血眼仰视阴绿的夜空。
“你们,是鬼。已经死去的人,是不配拥有人性的。”
这句话好似刀刃般割得鬼娃们痛不欲生,纷纷叫喊,“那你去死吧!”
这些被杀害炼成鬼物的小鬼,已经不记得身前琐事了,唯独江予十分特殊,清楚地知晓自己如何遭受迫害,身体如何被割裂、撕扯,还有父亲、母亲的模子,那些孩童时感受过的爱,不曾忘却的片刻,所以他共情焚婴塔无数不得超度的婴孩,将拯救被抛弃、焚毁的孩儿们作为鬼生的目标,如今这个愿望得以实现,他要报恩。
报江阜的救命之恩,所以他私自主张去寻了屿海,却不曾想被当成恶鬼杀害……
江阜,你真的拧得清么。
看着塔内数名江家人被刻意报复的尸首,在家族大怨面前,是否明辨是非,料得同出一脉的先祖。
你是否亲历过他人崇拜的赤诚,成为别人的希望、阳光。
不出片刻,江阜倒地不起,躯末一片缁尘,面庞浮不起一丝神情,就这般静静地…静静的,看着屿海口吐鲜血,挣扎着匍匐前行。
他正向江阜爬来,看向远处身处泥泞,浑浊不堪的救命恩人。
“你是我的恩人…你可千万别死了。”
屿海口齿不清,猩红里掺杂了尘土。刚才江阜太狠了,一句话都没说,瞬间杀了他,这疯子是没认出来么,很明显江予已经换人了啊!
二十年来他没想过救人,救助弱小的人是什么滋味。师父时常念叨修道救山,拯救的概念又是什么,是保护初曦那般吗?
直到跌落山脚失身的那一刀,成了绝望里的一束光,照了进来。那人冰清玉洁,握着刀看向形如尘埃的自己,施舍般留下了濒死之人的性命。
“救人留一命,日后好相见。”
他不相信这是施舍,江阜就是嘴硬心软。
那人的脸愈来愈近,晃的江阜闭了眼。
“离我远点!”
迸发呵斥,色鬼已然动手。
“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原以为哥哥你已经死了呢,残留的阳气也感知不到,哥哥你刚才是去阴曹地府走了趟吗,嘻嘻。”
屿海猝不及防,硬生生接下了四阴之术,戏谑的是,他并没有江阜的耐受力。
“咳…!”
他喘促着,肾上腺素飙升,陡然踉跄撑了起来,走向江阜,形如初见那般,身份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