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儿,娘就在这儿等你,上元佳节…一定要玩的快快乐乐的…啊。”
一双略显苍白的手抚上江予的面庞,眷恋着些许不舍。
“娘,你不去吗?”江予开口,童真的声音使女人模糊了眼眶。
她沉寂良久,缓缓开口:“不……娘还有要紧的事情,就不能陪你去了。”
这女人是屿氏同江家联姻嫁过来的,按照两家百年交情,本该是和美之事,但…自从江家成为武林世家,一切都变了。
江家不再念及旧情,宠妾灭妻,全然目中无人,既然屿氏拥有修道的血脉,就当成宠物养在身边吧。彼时屿家家道中落,道家的崩道中殂,直至销声匿迹,佛教的传世,人们相信修身养佛能保平安、守财运。道家,就这么无人在意了。
凡人披上虚假的躯壳,它真的能够渡人一世么?
屿家只能接受此般命运,幸而江家还能念及祖上旧情,就是天大的好事,有江家撑腰,就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他们不敢忤逆江家的抉择,更畏惧江家祖传的妖刀,可无人知晓,这把刀本就属于屿家。
千年前屿家道长将使命托付给了江家,秉承着信任与锻刀之恩,也将道家出身的屿氏一族的性命托付给了江家。可如今,王朝更替,社会变革,百姓不再拘于混浊,在这人鬼共存的乱世,他们宁可舍弃传统,背弃道家,更多的是道家入学门槛极高,不是有几两银子就能学的起的,投机取巧,烧香供佛。
彼时东南邪术逐渐深入天国。
这些东西邪不邪乎,屿家是拧得清的,可有一术偷了去,那就是血惑。
血蛊,顾名思义就是蛊虫,需用心头血、精血作为养分,兼具诅咒、共生、献祭之术,是为南疆巫术。当时东南亚流行邪术——降头,为此屿家费尽心力,阻止了邪术在民间的传播,并将其炼化,交融。一种新的道家学术横空出世——“血惑”。
屿家利用血惑配合引魂铃控制恶鬼,可渐渐地发现了弊端,那就是会蚕食阳气,需服用还魂丹方能使施术者恢复精气,否则会遭其反噬,功不配法,唯境可御。
可这竟使道家被冠以邪教之名,江家十分气愤,因为这波及到了道义。江家宗主囚禁了屿氏女子,宗门上下沆瀣一气,非死不得出,直至拨乱反正。江家指责屿氏无耻,动了违背祖令的念头,家族的兴衰,离不开励精图治,不是吗…可又有谁能保证,后起之辈皆为枭雄,同王朝覆灭是一个道理。
屿家被历史潮流所淘汰,中途没落。
江家身怀武学,依旧挺立于乱世之上。
瓜瓞绵延的氏族被后起之雄欺负,你说这甘心么…?
于是……
“予儿啊,你娘不能陪你去,为师带你去可好?”
江予从宅院出来,看向他的师父屿宗井。
“不是爹要陪我一起去吗?”
屿宗井是江家聘请的屿家道长,正担任江家次子江予的老师。
“不,你爹临行前特地交代我了,上元佳节他有事脱不开身。”
他笑呵呵地拉起江予的小手,“小予啊,同为师走,为师带你买好吃的。”
“好。”
这显然是鬼话,江家教子严格,不得令是不准孩儿私自出门的,屿氏之女恰是如此,她以为今日夫君再此,没有忙着除鬼,这才被屿宗井钻了空子。
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危机四伏。
“予儿,予儿!”
屿氏一个人在宅邸寻找小儿踪迹,叫喊声充斥着整个江家。
“喊什么喊,主君今日出去了,不要脸的东西。”
“出去了……?他不是回来了吗?”
她一脸惊恐,方才她打算求夫君准许陪着江予过元宵,不曾想小予已经离开了江家,女人的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主君带着大公子出去了,说是今日元宵,鬼怪横行,隐隐作祟。”
“什么……”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看看你们屿家怎么个交代。”
见下头的奴仆都敢顶撞自己,屿氏一个人在屋内泣不成声,她想到自己嫁夫如畜,身许宗族、芳华错付、玉殒芳华…一个绝望的念头在心中滋长。
“予儿……予儿。”
屿氏就这么肝肠寸断,在宅院中一条红绫了断了自己悲惨的一生,带着无尽忧恨离去了。她的大儿憎恨母亲,心比天高。夫君宠妾灭妻,全然当她是个生育工具,唯有小儿……江予。
予儿,娘走了……
你不要恨我,把你丢在这吃人的宅邸,娘希望你娶得寻常子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要落得娘这般孤生无一。
你是个爱哭的性子,旁人说你不要去听,若是你爹拿你同你兄长进行攀比,莫要生气…予儿,人这一生风雨兼程,心怀善意,足矣……
“啊!!”
“大夫人死了!大夫人红绫自缢了!!”
屿氏孤尸高挂飘荡,江家此刻阴翳傍身。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当晚,上元节,市坊红灯高挂,好不喜庆。
江予手中拿着师父买的糕点,正乐不思蜀地咬着。
“予儿,好吃吗?”
“嗯!好吃,师父这些吃食瞧着虽觉新奇,入口却是上好的。”
江予已经许久没见外头这般热闹的景象了,烟火人间,市井风貌,年幼的孩童总是憧憬此景氛围,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许是不曾见过的,江予一路上买了不少没见过的民间吃食。
不少百姓牵着自家孩儿来往,谈笑风生,这是江家宅院不曾见过的亲切。
要是娘能同我一块就好了……
他看向天边,此时夜已深,正浓,却被周遭烟火衬得比平日亮堂时更热闹。
爹和兄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如果能天天出来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