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两天下雨。

南方夏天常见的雨——不凉快，闷热，砸在地面上几乎化成蒸汽。林予安在考场里写作文的时候，看到窗外的雨从屋檐上冲下来，密密地织成了一帘。

作文题是一个很常规的命题:谈"新生"。

他写了一篇以日记为暗线的作文——没有写同性恋，没有写任何会被阅卷老师"判离题"的内容。他写远方，写等待，写一个人隔着漫长时间对另一个人说"活着"。语文老师说他的作文一直有"另一个维度的思考"——他这次把另一个维度展开，变成一封信。

他写到最后一段:

*我们以为新生是破茧而出。但茧不会自己破。是里面那个东西一下一下地拿头去撞、撞破了、撞碎了、撞到头破血流——然后才出的来。而它每一次撞的时候，都不知道下一次是不是会把茧撞穿。它只知道:不能停。*

*撞穿了之后，会有另一个人站在茧外面。他不一定是帮你撞的人——但他是第一个说"你出来了"的人。而这两句话的重量是一样的。*

*这就是新生。*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把作文合上。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合上"——但他把这一年的自己合上了。2008年坐在河边的林予安，2009年坐在考场上写"新生"的林予安——他们隔着日记本、物理卷子、菠萝包和一场扇耳光，在同一个身体里握住了同一支笔。

出成绩是在六月末。他考得比模拟要好。总分过了一本线，够得着南京一所不错的211。他把志愿填了南京。不是北京——不是他能选的最好城市，但是他想去的。

原因是:南京在南方。不太远，也不太近。他可以照顾妈妈的身体——母亲最近有高血压。但是他也要去一个有更大的图书馆、更多的独立书店、更多的"归途"这类社群的地方。南京有一些这样的可能。另外，他从很小就知道南京是六朝古都、梧桐很大、冬天会下雪。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雪。

他在日记里告诉沈霁他填了南京。

沈霁问:

> 为什么不是北京。

> 我妈身体不行。我走太远不放心。另外我怕北京太冷。

> 那你下次把抗冻装备好。你迟早要来。

> 一定去。

然后他在日记本里写到了大学的第一篇。那是九月末。两周军训把所有人都晒黑了两度。他的室友有四个人——三个是本省的，一个来自本地市区。刚进大学他就开始留意——留意有没有像"归途"那样的地方、有没有那种可以聊"别的事"的人。有一天傍晚他去学校图书馆——那里有一层全是文学类的书。他看到书架上有一本白先勇的《台北人》，紧挨着《孽子》。他把《孽子》抽出来——封面已经不是老师那本旧版的样式了，但他翻开第一页，觉得自己回到了周老师那个有粉笔灰弧度的办公室。

他把书看了一遍。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看到"我们的王国"这几个字。现在他十九岁了，在七百公里之外的大学图书馆里，再看同一行字——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李青被赶出家门之后，不是仅仅因为"不服从"而受苦的——他受苦是因为整个社会结构把"顺从"当作一个人唯一合法的"入场券"。阿凤不是"想要死"，而是在长达几十年的被剥夺中失去了想象"未来"的能力。白先勇在几十年前已经写透了。他不是在写某一个特例——他在写结构。

他给沈霁写:

> 我用高考志愿表、用大学录取通知书，把我从那个小城的期待里赎回了自己。但我不能只赎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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