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
"回声"热线开始试运营。
前三天没有一个电话。小何坐在热线值班室里——其实就是律所空出来的一间小会议室,把桌子改成热线工位,配了两部电话——盯着手机看。沈霁在隔壁办公室开自己的案子,偶尔探头看一眼。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十三分,电话响了。
小何接起来:「您好——回声热线。」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小何等了几秒钟:「你好?你那边能说话吗?不方便说话没关系。你可以在电话里停多久都行。我不会挂。」
又是沉默。然后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大概是一个初中生——变声期的嗓子,哑哑的:「你们这个——收费吗?」
「不收费。免费的。」
「那我——我问一下。假如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他是不是有病?」
小何说:「不是。」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是微微的抽气声,像是在憋着哭。
小何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话撇开了——什么"法律保障"、"医学共识"、"你有权"——他撇开了所有话术,说:「你是不是很长时间没跟人聊过这件事了?」
「从来没有。」那个声音说。
「那你现在正在聊。你是正常的。你没有病。你刚才敢拨出这个电话,就已经比你想象的要勇敢。」
那个电话打了大概十五分钟。小何挂掉之后坐在椅子上愣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他给沈霁发了一条消息:「接了第一个电话。我感觉我把三年的眼泪配额都用完了。」
沈霁在手机上打了一句回复,又删了,重新打:「那就换个大点儿的配额。」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了一瓶啤酒。他不是个常喝酒的人。但今晚他觉得该庆祝。不是庆祝成功——是庆祝那个十三岁的男孩发现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有人接。
他翻开日记。林予安这会儿那边是2009年3月——离高考三个月。他写得很短,但每句都很实:
> 今天老师说我可以冲外省。我妈起初不乐意——她想我留省内,方便回家。然后我爸忽然插了一句:"让他去。他自己选。"
> 我都愣住了。他从来不管我的事。不对——他从来管很多。但这次他替我反对了我妈。沈霁你知道吗。他居然说:"让他自己选。"
> 我觉得菠萝包起作用了。
沈霁把他的回复放得轻一些:
> 看来不止菠萝包。你把心放过去了。
> 他收到了。
> 另外今晚热线接了第一个电话。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了一句话之后就快哭了。同事小何跟他说,"你是正常的。"
> 予安——你也是。
林予安第二天在早自习上看的。他把日记本压到腿上看了一眼,然后把英语书举高挡住脸。在几乎全黑的视野里——眼角纹碰到纸。他想:他在那边捞人。他也在为那个十三岁的、还没来得及学"怕"就被"怕"覆盖掉的孩子,通宵守在电话边上。
而他自己十七岁时的一句话,被这个人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