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
三个月后。六月。
热线稳定运营。平均每晚接四到六个电话。最高峰是周五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沈霁守着。他发现周五是最难熬的夜晚之一:周末都在家,白天必须演一切正常,只有夜里才敢偷出电话。
他接过最年轻的十三岁,最年长的——五十二岁。一个在供电局工作的女人。她说她一直在犹豫,一直犹豫到头发白了。她没结过婚。每天上班下班。直到退休才敢打这通电话——因为她终于不用怕同事发现了。
「这三十年你怎么过来的。」沈霁问她。
「看。」她说,「我就看别人活。看电视剧里的人跌倒了又爬起来。觉得她们能活,我也能活。」
「那你今天为什么打电话?」
她停了很久。
「因为我把爹妈送走了。两个人的后事办完了。送完了忽然发现——我人生里唯一需要我的人现在也不在了。那我能不能为自己做一件事了。」
沈霁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能。你说。」
「我就想听人说一句——你后半生,可以为自己过。」
沈霁那句回复说得很慢,慢到像在签一份很久以前就该生效的判决书:「你后半生。可以为自己过。」
电话那边传来长长的呼气声——不是叹气,是吐息。像一个人在水下呆了五十年,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挂了之后沈霁坐了很久。他想起林予安曾在日记里引用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他从没听过那个五十二岁的女人也引用古人。但她呼出的那口气——就是此心愿处,但它晚了五十多年。他问自己:如果你的热线早十年出现,能少多少个五十多年?如果能早二十年呢?如果能早到——林予安在河边的那个夜里,他不是只有一本日记和一个素未谋面的沈霁,而是有一个一打就通的电话、一群接了电话就不会放手的陌生人呢?
他拿出日记本。在凌晨三点写了一段比任何一次都慢的字:
> 予安。
> 今晚接了热线的一个电话。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五十二岁的阿姨。她熬到了把自己所有责任尽完了——然后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允许自己为自己活。我说可以。
> 这句"可以",如果早二十年有人跟她说就好了。
> 但我觉得也不晚。五十岁还有后半生。十七岁还有一生。
> 如果你问我——回顾这所有的一切,哪一步是最关键的——我会说是你挨着耳光说"我是"的时候。那时候你就没让她重蹈覆辙。
> 你在2008年已经救了一个自己的五十年以后。
林予安在几天后回他:
> 你今晚别接电话了。早点休息。
> 你也有一个五十年。我们一起把它活到第一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