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高三下学期。
教室黑板旁边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牌。每天值日生翻一页,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班里的气氛像是一锅被小火慢慢烧着的水,看不见泡,但每个人都在往外冒热气。
林予安剪了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了整个额头和眉毛。理发师问他剪什么样,他说"越短越好"。剪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像另一个人。不是"林予安同学",不是"那个内向的男生",是一个眉骨很正、眼睛里有东西的年轻人。他对着镜子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走出去。
陈栋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靠,你是不是被剃头了。」
「自愿的。」
「行吧,挺精神的。」陈栋说,然后压低了声音,「你爸妈那边——最近怎么样?」
这是陈栋第一次直接问这个问题。自从两个月前林予安问了他那个问题之后,陈栋就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看他——不是八卦,不是猎奇,是小心的关心。就像问一个身上有伤的人"你最近还疼不疼"。
「没以前那么僵了。」林予安说,「我爸还是会在我跟我妈聊天的时候把电视声音加大,但至少不锁门了。我妈偶尔给我塞个水果,说'多吃'——然后就走了。她不说'改不改'了。」
他停了一下。「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那就好。」陈栋点头,「期末你物理掉了那么多,这次——我跟你说,你要不要再找人补一下?物理老吴在给几个学生补,每周二下午。」
「我不用补。」
「你上次物理才——」
「不是。我是说,我上次掉是因为心里有事。现在事还在,但我能接住了。」林予安把课桌上的书摆整齐——物理放右边,化学放左边,和以前一样。「我能把事放在抽屉里关好。然后专心写题。」
陈栋没再说了。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拍得林予安往前踉跄了一下。然后陈栋说:「你厉害。」
这就是陈栋表达"我挺你"的方式——不是长篇大论,是把你拍疼。林予安觉得这种风格挺好的。
二模的成绩下来了。林予安物理回到了前十五,总成绩挤进了年级前六十。班主任在班上念排名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行,你回来了。"林予安低头在课桌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
他晚上在日记里写:
> 今天二模成绩出了。物理回来了。老师看了我一眼。我想我用最笨的方法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就算心里有伤,也可以同时做对选择题。
>
> 还有化学。我化学一直还行。上次物理事故把我化学也拉低了。现在两个都回正了。给你报个成绩:物理91/120,化学86/100。
>
> 我知道你不懂现在的课纲了,但91我觉得还行。等高考我要考到100+。
沈霁的回复很简短:
> 看到你在往前走了。
> 你物理那么差都不会放弃,沈霁更不会放弃沈霁。
林予安看着玩笑笑了。自从十二月之后,沈霁在日记里的语气变了。之前他是小心翼翼的大人,是把话掂量过好几遍才落笔的律师;现在——他仍然把话掂量过,但他不再把"玩笑"从自己的表达里删除。他会在讲完案子之后说"今天法官的口头禅是'嗯哼',我想给他统计一下一场庭审他说了多少个嗯哼";他会在半夜说"饿了,点了个外卖,巨难吃,想起你说豆浆不能代早饭——我明天一定吃"。
这个人开始在他面前不设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