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天气骤冷。
同桌陈栋有几天没来上课了。说是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林予安每天都帮他记作业,放学的时候把作业抄在一张纸上放在他课桌抽屉里。
第四天,陈栋来上课了。但脸色不好看,不像只是感冒的样子。
课间的时候陈栋趴在桌上不说话,林予安碰了他一下:「你确定你不是肠胃炎?脸色太差了。」
陈栋抬起头瞄了他一眼。
「不是肠胃炎。」他说,「家里出事。」
「什么事?」
陈栋看了看周围。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他压低声音说:「我表哥——你记得我过年前跟你提过我表哥?那个在深圳上班的?」
林予安点头。过年的时候陈栋说过,表哥在深圳做程序员、长得好、工资高、回老家的时候被七八个媒婆追着相亲。「我表哥眼光很高、一直没谈。」陈栋当时说。
「他出事了。」陈栋说。
「怎么了?」
陈栋沉默了一阵子。
「死了。」
林予安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过年那几天他在老家跟我睡一个房间,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劲。」陈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忙到三十号才回来、初五就走了。我打游戏他就在旁边看。我还说——哥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一个人打拼多辛苦啊。他就笑了一下、说:『再说。』」
「」林予安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怎么——」
「他自己一个人住的,」陈栋说,「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警察说他关了门,在房间里——然后从窗户——」
陈栋说不下去了。
他咽了好几口唾沫,低着头补完:「我爸说他是被那什么圈子带坏的。说那种人都没有好结果。说表哥从小到大太乖了,看不出心理有问题。说我将来可不能学他。」
林予安感觉他耳膜里在嗡嗡响。
「你别听你爸的。」他说话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但他继续说,「你表哥不是被谁带坏的。他可能是……」
他顿住了。他能说什么?"他可能是同性恋"?在教室。大课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几个字?他一个连自己的日记都不敢放在抽屉里的人,凭什么替一个死去的人出柜?
陈栋没注意他的停顿:「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太累了。」林予安说完就转过去,假装整理下一节课的书。他没让陈栋看他的脸。
放学的时候他把日记本带得更紧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河堤。天已经全黑,河水在底下流,黑咕隆咚的只有一条条的波纹反射着远处的路灯。风冷得很,割在脸上。
他在河堤上蹲了一会儿。
他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和手电筒,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字写得很抖,可能是风吹的。
> 沈霁。
> 今天我同桌说他表哥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