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声音在那一小片空气里碰了一下,没有弹开,黏在一起了,像两滴不同温度的水落在了同一个杯子里。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了。
中午的时候,萧疏桐去便利店买饭团。金枪鱼馅的,白色包装的,和他喝了很多年的那个牛奶一个颜色。他站在货架前,看着那排蓝色包装的牛奶,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那些牛奶,他不喝蓝色包装的,他喝白色的。可他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像是替某个人看的。那个人以前不让他喝蓝色包装的,说那个包装上有蓝色,他不喜欢蓝色。萧疏桐忘了那个人是谁,他只记得自己的左手中指在发痒——不是真的痒,是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虚构的、可他控制不住的痒。
他买了一盒白色包装的牛奶和一个金枪鱼饭团,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把饭团吃完,把牛奶喝完。他叠那张透明的小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进裤袋里。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他只知道他的裤袋里总是会有几个这样的小正方形。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叠被精心折叠的、没有字的信。信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也许是写给永远不会拆开它的人。
下午的会议在三点。萧疏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黑色水笔搁在笔记本的旁边。他没有写字,他在等萧闻疏来。萧闻疏每天都会来,站在他身后,靠在那面刷成白色的墙壁上,双臂交叉,看着他。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会因为他站在那里而觉得这个角落的温度比别的地方低一点。可萧疏桐感觉到了,他的左半边身体比右半边身体凉零点几度,那是萧闻疏的体温在提醒他——我在,在你左边,在你身后,在那些你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的地方。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萧闻疏站了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萧疏桐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经过那面白色的墙壁,伸出手,指尖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是萧闻疏站过的地方,墙是凉的,凉的像他的皮肤,凉的像他那根左手中指上那道已经不会再发痒的疤。他不会在那里留下任何痕迹,可萧疏桐知道他在那里待过。在那些看不见的、被忽略的、被当成空白的角落里,他一直在那里。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早到像太阳急着要回家。萧疏桐走出写字楼,萧闻疏走在他左边。人行天桥上那个老奶奶还在卖花,今天的不是百合,不是雏菊,是满天星。小小的,白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缩小的星空。萧疏桐停下来,看着那些花。萧闻疏也停下来,站在他左边,手插在裤袋里,不说话。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卖花的老奶奶以为他们要买。“小伙子,买一束吧,十块钱。”
萧疏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了过去,从桶里挑了一束。他把花举到眼前,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在暮色中闪着极细极淡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像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他把那束花递给萧闻疏,萧闻疏接过去,握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他没有说谢谢,萧疏桐也没有说不客气,他们只是站在那座天桥上,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束满天星,另一个人站在那个人的左边,看着那束花在路灯下慢慢变成了一小团白色的、柔软的、像羽毛一样的光。
那光会谢,会干,会变成褐色,会一碰就碎。可它会在这间公寓的餐桌上待很多天,在那只白色的瓷瓶里,在从磨砂玻璃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中。它会一点一点地变黄,一点一点地变干,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碰就碎的东西。它碎的时候,萧疏桐会把那些碎片收起来,放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信封里。信封上不写名字,不写日期,什么都不写。他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条银白色的链子、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放在一起。
那里有很多东西,很多不会被人看到、可它们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它们在那里,在那些黑暗的、温暖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角落里,安静地、无声地、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地,存在着。就像他存在一样,在他左边,在他身后,在他每一次低头看自己左手中指那圈印记的时候。
印记已经很淡了,淡到像要消失了。可它不会消失,因为每天都会有人用嘴唇贴上去。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时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们全部的、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只要他们自己知道就够了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