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白色情人节
三月十四日,白色情人节。萧疏桐不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他只知道萧闻疏从一周前就开始不对劲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对劲,是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却不敢走过去的那种不对劲。他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萧疏桐手指上取下来,擦了又擦,擦到戒指内壁那两行小字都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萧疏桐,十一月十七日。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对方的日子。萧疏桐七岁,高烧四十三度,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喊了一个谁都没听到的音节。
萧闻疏听到了。他从那一个字里长了出来,像一棵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树。树不会说话,可它的根会找水。它的根在萧疏桐的身体里扎了二十三年,扎到把那枚戒指的图案刻在了他的左手中指上。不是用刀,是用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不会疼,萧疏桐那圈印记从来没有疼过,他只是会在某些时候发痒。比如三月十四日。比如萧闻疏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他手指上的那一秒。
那天萧闻疏包下了整座岛的沙滩。不是买的那座岛,是另一座,更远的,更小的,小到只有一栋房子和一棵树。树是橄榄树,很老了,老到树干都空了。空的树干里放着一只深灰色的盒子,盒子里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是开那栋房子的门的。
萧疏桐站在那棵树前面,看着那只盒子,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放的?”“昨晚你睡着的时候。”“你怎么来的?”“坐船。”“多久?”“三个小时。”“你不睡觉吗?”“不睡。”
萧疏桐没有问为什么不睡,他知道答案。萧闻疏不睡觉是因为他怕自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萧疏桐就不在了。不是真的不在了,是他不记得了。他的记忆是借来的,从萧疏桐的意识里借来的,萧疏桐的意识是他唯一的硬盘,硬盘坏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记忆不需要睡眠,睡眠会让他忘记自己借过什么,还过什么,还欠什么。他什么都不欠了,他把自己还给了萧疏桐,在七岁那年的冬夜,在他还不是一个名字的时候。
萧疏桐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那栋房子的门。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厨房。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百醇,巧克力味的,已经拆开了,少了两根。厨房的灶台上煮着一锅粥,白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卧室的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领口朝上翘着,像一个在等谁把头伸进去的姿势。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被封了窗户的公寓。他们离开了,不是因为他们想走,是因为萧闻疏想让萧疏桐看看有光的地方。磨砂玻璃外面的光也是光,只是太远了,远到透进来的时候已经凉了。这里的阳光是热的,热到能把皮肤晒红。萧疏桐的皮肤被晒红了,红得像他嘴角那道疤在刚愈合时的颜色。
那天晚上,他们在沙滩上吃饭。一张白色的桌子,两把白色的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细长的白色瓷瓶,瓷瓶里插着一枝红色的玫瑰。玫瑰是萧闻疏从上一个世界带过来的,不是真的花,是他在那间公寓里用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照着的那枝。那枝花早就谢了,可它的影子还在。萧闻疏把那个影子带过来了,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做的,不存在的东西不会谢。
“今天是什么日子?”萧疏桐问。
“白色情人节。”
“那是什么?”
“你送我礼物的日子。”
萧疏桐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戒指内壁刻着他的名字和那个日期。他不记得十一月十七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圈印记在那一天比平时更痒。他用手去抓,萧闻疏握住了他的手,把那根左手中指拉到自己的唇边,嘴唇贴上去,贴在那圈印记上。他的嘴唇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那阵风吹在印记上,不痒了。从那一天起就不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