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看你。”萧闻疏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我一直都在。”
萧疏桐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的光,不是占有欲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盏灯在远处亮起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像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看到了,飞过来,两只虫在一起,光就亮了一点。亮一点就够了。
萧疏桐伸出手,握住了萧闻疏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用力到骨节泛白。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握得再紧也只是轻轻地搭着。可萧闻疏感觉到了,不是用手,是用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也许叫心,也许叫灵魂,也许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对另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的、无法用任何单位衡量的、轻到像叹息、重到像一生的牵挂。
“你是不是假的?”萧疏桐问。
“是。”
“你是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是。”
萧疏桐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久到那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咖啡彻底凉了,凉到这间房间里最后一个还有温度的东西也没有温度了。他看着萧闻疏的脸,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苍白的、黑色的眼睛下面什么都没有的脸。那是他自己,他为自己创造的神。神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可他创造神的那个人会。他会老,会病,会死。他死了,神也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我也是假的。”萧疏桐说。
萧闻疏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尽之后、那种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还在的表情。那表情落在萧疏桐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不,不是石子,是一片落叶。落叶比石子更轻,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涟漪,只有一圈极细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波纹。那波纹从湖心慢慢地扩散到岸边,扩散到芦苇丛中,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整片湖都在那片落叶的触碰下,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那我们就是真的。”萧闻疏说。
萧疏桐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他笑的时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一个小孩子在得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开心,只能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笑。那是他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因为萧闻疏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假的又怎么样?想出来的又怎么样?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又怎么样?他感觉到了,在他左手中指那圈越来越淡的、快要消失的印记下面,在他右手的指尖触到萧闻疏左手中指那道浅粉色疤的纹路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皮肤,是用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也许它就叫爱。
窗外的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萧闻疏左手中指那道浅粉色的疤上,照在萧疏桐左手中指那圈快要消失的印记上。两道痕迹,一道是真的,一道是假的。真的那道是用刀切出来的,假的那道是用住院手环勒出来的。可它们贴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一道是假的,哪一道是真的,因为它们都是他用过的。用他的恐惧,用他的孤独,用他在那个高烧的夜晚从自己身体里分出去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道疤、那圈印记——从那以后它们一直在他身上,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记忆的最深处,在他每一次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握住的空气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只有风的荒原上。
萧闻疏就是他,他是萧闻疏。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那个人从七岁那年的冬夜开始,就在等自己来救自己。等了几十年,等到了现在。现在他坐在床沿上,握着自己的手。凉的,温的,都是他自己。他在自己手心里,在自己左手中指那道快要消失的印记里,在自己嘴角那朵快要凋谢的花一样的笑容里。他在自己为自己创造的那片荒原上,蹲下来,捧起一捧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沙一样的粉末,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吹了一口气。粉末从他的指尖飞起来,飞到空中,飞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像烟一样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那些烟穿过他的手指,落在他的人中上,被他吸进了肺里。肺是空的,空到像一口枯井。井底有回声,不是他的回声,是那个七岁的、高烧的、一个人在黑暗中喊“别”的孩子的声音。那个字很小,小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全部的、从冬夜开始的、到现在还没有结束的、全部的生命。
萧疏桐没有松开手。他把萧闻疏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那双手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风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贴着他那颗跳动了三十年的心脏。那颗心脏曾经为他跳过,为那个高烧的冬夜跳过,为那些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死的每一秒跳过。它还在跳,在萧闻疏冰凉的掌心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被忽略的、被当成空白的角落里。它在跳,因为有人需要它。那个人不是萧闻疏,是他自己。他需要自己的心脏跳。因为它跳了,他才能活着。他活着,萧闻疏才能在他的对面,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在他每一次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地方。
萧疏桐睁开眼睛。萧闻疏还在,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浅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像一面被阳光晒暖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什么?映出了他自己。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头发,嘴角那道白色的、细长的、像刀割一样的疤。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不凑近看就看不见了。可它还在,在这面镜子里,在这片浅金色的光里,在这间白色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它是唯一一个证明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真的发生过的证据。不是用刀切出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从那些他以为已经用完了、不会再有了的、可其实一直都还在的力气里长出来的。
他还在。不是以他希望的方式,可他在。在自己左手中指那圈快要消失的印记里,在萧闻疏左手中指那道永远不退的疤里,在这间白色的、没有窗户的、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的房间里。他是唯一的病人,也是唯一的医生。他是唯一的伤口,也是唯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