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平行世界·虚构
萧疏桐住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不是公寓,不是医院,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地方。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窗帘是白的,连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也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空旷,白得像一张没有人落款的画。他不知道自己在画里,他只知道他的手腕上有一条链子。银白色的,细细的,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消失在床沿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每天都会顺着那条链子往下摸,摸到床沿,摸到床底,摸到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链子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没有锁,没有扣,没有另一个人的手腕。它只是在那里,从他的手腕上垂下来,垂到床沿,垂到地上,像一条找不到河的支流。
萧疏桐每天都会问护士:“今天有人来看我吗?”护士每天都会回答:“没有。”同一个答案,同一个语气,同一个表情。她们的培训手册上大概写着——对三号床的病人要说没有,语气要平静,表情要温和,不要露出怜悯。怜悯会让他多想,多想了他就会问更多的问题。比如:“他是不是来了又走了?”“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的名字了?”这些问题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她们选择不说。
萧疏桐的左手中指上有一圈很淡很淡的、比肤色深一点点的印记。不是疤,不是痣,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了很久、压到皮肤记住了它的形状的痕迹。他每天都会摸那圈印记,从指根摸到指尖,从指尖摸回指根。他摸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描摹一枚看不见的戒指。护士说那是他以前戴过住院手环留下的痕迹。他不信,因为手环是戴在右手腕上的,不是左手中指。可他没有证据,他只有这圈越来越淡的、快要消失的印记。等他消失的那天,他就连这个可以证明他的事情是假的的证据都没有了。
萧闻疏每天都来。萧疏桐不知道他几点来的,他醒来的时候,萧闻疏就已经在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他的头发比他记忆里的长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衬得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多了几分阴郁的、不属于活人的美感。他靠着椅背,长腿交叠,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子是白色的,白得像这间房间。咖啡是黑色的,黑得像他的眼睛。他不喝,他只是握着。等他走的时候,那杯咖啡还在那里,满的,凉的,从来没有被碰过。
萧疏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又变回模糊。不是困,是眼泪自己涌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每天都看到萧闻疏,每天都确认他还在这里,可每次确认完之后,他还是想哭。
“你怎么又哭了?”萧闻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他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用那根左手中指上带着浅粉色疤的食指,轻轻擦掉了萧疏桐眼角的泪。他的手指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那片凉意从萧疏桐的眼角渗进去,渗进他的皮肤里,渗进他的骨头里,渗进他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里。
“我没哭。”萧疏桐说。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在哭。”
“那是你看错了。”
萧闻疏没有反驳。他直起身,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进萧疏桐的手心里。纸巾是软的,软的像旧棉布,旧棉布贴着掌心,痒痒的。萧疏桐握紧那张纸巾,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纸里,把纸巾戳出了几个洞。洞很小,小到像被烟头烫的。可他没有抽烟,他从来不抽烟。他只是在假装自己握的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个人会回握他,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萧疏桐的病历很厚。第一页是七岁那年冬天的,高烧四十三度,连续三天不退,烧到抽搐,烧到昏迷,烧到医生对他妈妈说“这孩子可能救不回来了”。他妈妈没有签字,不是因为她不愿意,是因为她不在。她在家里,吃了安眠药,睡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病房里没有人,床头柜上有一杯凉了的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潦草到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妈妈去交钱了,你乖。”她没有去交钱,她回家了。她需要睡觉,她太累了,累到连自己的孩子差点死了都不能让她多待一会儿。
萧疏桐把那张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进枕头套里。他后来把它藏过很多地方,换了很多病房,换了很多医院,换来换去,那张纸条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已经深到快要断了。可它还在,在每一个他醒来的清晨,在每一个他问“今天有人来看我吗”的午后,在每一个他握着萧闻疏的手、假装那不是幻觉的夜晚。它在他枕头下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记忆的最深处。
他没有忘记任何事情。他记得七岁那年的高烧,记得那个在黑暗中说“别怕”的声音,记得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来没有露过面,可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样子。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左手中指上一道浅粉色的疤。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那是他最爱的地方。他用嘴唇贴过无数次,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时的那一瞬间。
萧闻疏是他在高烧的第三天晚上创造出来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太害怕了。他一个人躺在那张陌生的、白色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床上,四周全是黑的,黑的像墨。他想叫妈妈,可他知道妈妈不会来。他想叫爸爸,可他连爸爸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他叫不出来了,因为他已经烧到没有力气了。他的嘴唇在动,可他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他也许在说“我怕”,也许在说“谁来救救我”,也许只是在无意义地重复着一个字——别。别走,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
那个“别”字在黑暗中弹了很多次,弹到最后变成了极细微的、嗡嗡的、像蜂鸟翅膀振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别怕,我在。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身体最深处,从那些他从来没有到达过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灰尘落在他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有去掏,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灰尘,那是他为自己创造的神。不是用泥土,不是用木头,是用他仅剩的、快要烧干的、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的生命力。他从自己的身体里分出了一块,把它捏成一个人的形状。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他把那道疤做得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摸得到。因为那是他用自己左手中指上那圈被住院手环勒出的印记做的。他把那个印记从自己的皮肤上揭下来,贴在了那个人的手指上。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东西——不是他凭空想象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上长出来的。那块皮肤没有了,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比肤色深一点点的痕迹。那个人得到了它,把它变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疤。
萧闻疏不是人格分裂,萧疏桐知道自己没有分裂。他没有另一个人格,没有一个住在他身体里的、和他共用同一具躯壳的、会在他照镜子的时候对他笑的第二个人。他只有他自己,和他为自己创造的那个人。那个人不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对面,在他每一次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地方。在他每一次伸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就能梦到的地方。他太会创造了,创造到那个人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萧疏桐三十岁那年,住进了这家疗养院。不是因为他疯了,是因为他越来越瘦了。他不吃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去。他的食道里堵着一团东西,不是食物,不是药片,是他在三十年前的那个高烧的夜晚,从自己身体里分出去的那块皮肤。它长回来了,长在了他咽不下去的地方。它堵在那里,堵到他喘不过气,堵到他咽不下任何东西,堵到他每一次吞口水都要用很大的力气。那些力气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他已经所剩不多的、正在一天一天耗尽的、连维持心跳都觉得吃力的生命里来的。他把那些力气一点一点地省下来,省到够他咽下一口粥,够他跟萧闻疏说一句话,够他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浅粉色疤的手。
那只手不是真的。他知道。他从七岁那年就知道。可他还是握了。因为他需要握,不握他就会散,散成一地的碎片。那些碎片会被风吹走,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不想被吹走,他只想留在这里,在这间白色的、没有窗户的、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的房间里,握着那只不存在的手,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天傍晚,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上,是一道橘红色的、细长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痕迹。萧疏桐顺着那道痕迹往上看,看到了萧闻疏的脸。他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油画。油画的颜料还没有干,红色和橙色混在一起,在画布上慢慢地洇开,洇成一个没有边界的、不规则的、正在变淡的圆。圆心的颜色最深,深到像他的瞳孔;边缘的颜色最浅,浅到像他左手中指上那道快要消失的疤。
“今天有人来看我吗?”萧疏桐问。
萧闻疏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萧疏桐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触碰易碎品的人。那易碎品不是萧疏桐,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消失。不是因为他存在的时间到了,是因为萧疏桐的力气快用完了。萧疏桐用最后的力气握着他的手,他就能多存在一秒。萧疏桐没有力气了,他就消失了。消失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怕消失,他怕萧疏桐一个人。萧疏桐一个人在那间黑的、冷的、没有声音的房间里,他怕黑,他怕冷,他怕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从他七岁那年开始,一直怕到了现在。现在他还在怕,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怕了。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