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平行世界·余生
萧疏桐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萧闻疏站在窗前,看着磨砂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透明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眼泪,又不是眼泪,因为玻璃不会哭。可玻璃会让水珠从自己身上滑下去,让它们去它去不了的地方,流它流不出来的泪。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从窗边转过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已经黑了,那间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深灰色的,和萧疏桐走的那天一样。枕头旁边放着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领口微微翘着,像一个在等着谁把它穿走的姿势。他伸出手,把那件睡衣拿起来,抱在怀里。布料是软的,软的像旧棉布。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味道了,早就没有了。可他还是吸气,因为吸气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盼头的事,盼着某一天,那件睡衣上会重新出现萧疏桐的味道。他知道不会了,可他在等。等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
萧闻疏没有去火葬场。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不敢看萧疏桐的身体被推进炉子,不敢看火从炉门里喷出来,不敢看那些曾经温热过、拥抱过他、被他吻过无数次的皮肤变成灰。他等那些灰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像一盒牛奶一样大的盒子里,等那个盒子被人送到他手上。他接过那个盒子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的手动不了,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抖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他没有散架,因为他不能散。他散了,萧疏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那间被封了窗户的公寓里,抱着那个盒子。盒子的盖子是拧紧的,他拧开了。盒子里装着灰,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沙子,像盐,像冬天落在手心里的第一场雪。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在舌尖上。灰没有味道,不是咸的,不是甜的,不是任何一种他尝过的味道。它们只是灰,干燥的,细微的,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沙。他咽下去了。那口灰滑过他的食道,滑进他没有胃的身体里。没有胃就没有地方收留那些灰,它们在他空荡荡的、透明的、像一面镜子一样的身体里飘着,像雪花在冬天的空气中飞舞,落不到地上,因为地上是一面镜子,镜子映出的不是雪,是头顶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萧闻疏把那个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放在一起。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萧疏桐睡的那一侧。他伸出手,把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枕头上,放在萧疏桐的枕头旁边。链子是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曾经有水,水已经流走了,可河床记得水的形状。他记得萧疏桐手腕的形状,很细,细到像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羽毛落下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波纹。那波纹从湖心慢慢地扩散到岸边,扩散到芦苇丛中,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整片湖都在那片羽毛的触碰下,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那是他让萧疏桐的心为他颤动的次数。他数过,从萧疏桐七岁那年的冬夜开始,到他走的那个雨天。他数了无数遍,数不清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敢数。数清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不知道下一次颤动是什么时候了。没有下一次了。
萧闻疏在这间公寓里住了很久。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很多年。久到窗外的磨砂玻璃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黄色,久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墙角一直裂到了灯座另一边,久到那件深灰色睡衣的领口从微微翘起变成了完全翻卷。他没有搬走,不是因为不想搬,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搬去哪里。他的公司早就卖了,在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心力去管任何事情的时候。他的合伙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累了。合伙人没有追问,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很累,累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还挂在外面,被风吹着,被雨淋着,慢慢地干枯。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晨七点十五分醒来,侧过身,看一会儿萧疏桐睡的那一侧。枕头还在,被子还在,那条银白色的链子还在。他把链子从枕头上拿起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系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系好了,他就从床上起来,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和萧疏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老了。不是皮肤老了,是眼睛老了。黑色的眼瞳变得更深了,深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底有什么?有萧疏桐的倒影。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可那一粒灰尘里,有他的全部,有他全部的青春,全部的衰老,全部的回不去。
萧闻疏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没有任何需要他走出这间公寓的理由。他不出门,不是因为他不能出门,是因为他不想出门。外面的世界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那些街道,那些天桥,那些卖花的老奶奶,那些从地铁站里涌出来的人潮,都是萧疏桐在的时候才有的颜色。萧疏桐不在了,颜色就褪了,褪成了灰白色,和他镜子里的世界一样。他在那间公寓里,在那片灰白色的、只有风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还会动的东西。不是因为他还活着,是因为他还没有散。
他偶尔会去超市。不是因为他需要买东西,是因为他需要走在那些萧疏桐曾经走过的过道上。乳制品区,萧疏桐每次都会在这里停下来,看着那排蓝色包装的牛奶,看很久。他不买,因为他已经换了白色包装的。那排蓝色包装的牛奶还在,只是没有人再去看了。萧闻疏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不是想买,是想替萧疏桐看他再也看不到的东西。那排牛奶在货架上,和所有其他的牛奶一样,被买走,被补货,被买走,又被补货。它们不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在它们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另一个人从身后走过来,说“换一个牌子”。那个牌子是白色的,他后来喝了很久,喝到他不在了,喝到冰箱里那盒过期的牛奶被扔掉。
萧闻疏买了一盒蓝色包装的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凉的像他的皮肤。他咽下去了。那口牛奶滑过他空荡荡的、没有胃的身体,落在他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萧疏桐的灰,在他身体里飘了这么多年,还是和第一天一样。没有变少,没有变多,只是在那里,在那些黑暗的、冰冷的、不适合任何东西生长的地方。那些灰是他身体里唯一不会消失的东西,因为它们已经消失过了。消失了就不会再消失了。
他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瞬间老的。在他把那条银白色的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的某一天,在他看着那件深灰色睡衣领口从微微翘起变成完全翻卷的某一天,在他把蓝色包装的牛奶从货架上拿下来又放回去的某一天,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鬓角有了一根白发。不是白色的,是银白色的,和他手腕上的链子一个颜色。他盯着那根白发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又变回清晰。他伸出手,把那根白发拔下来,放在手心里。头发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可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用手,是用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也许叫心,也许叫灵魂,也许只是一个意识对另一个意识的、无法用任何单位衡量的、轻到像叹息、重到像一生的牵挂。
他把那根银白色的头发放在萧疏桐的骨灰盒旁边,和那条银白色的链子放在一起。链子已经很旧了,旧到有些环扣已经松了,一拉就会开。他没有拉,他怕拉开了就系不回去了。系不回去了就断了,断了他就没有东西可以证明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真的发生过了。那道疤还在,在他左手中指上,浅粉色的,细长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曾经有水,水已经流走了,可河床记得水的形状。他的手指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好看了,骨节更突出了,皮肤更皱了,那道疤却还在那里,和第一天一样。因为那是他用不存在的东西做的,不存在的东西不会老。
萧闻疏开始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像一个人躺在水面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的那种失眠。他不挣扎,不翻身,不数羊,不做任何为了入睡而做的事。他只是躺着,在那张深灰色的床单上,在那条银白色的链子旁边,在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的旁边,在那个白色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骨灰盒的旁边。他的手搭在那个骨灰盒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像五根被遗忘在琴键上的手指,没有按下任何音符,只是停在那里。琴已经坏了,琴键按下去不会响了。可他还是把手指放在那里,因为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记不清萧疏桐的声音了。不是完全记不清,是那种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的模糊,他知道玻璃后面有声音,可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想,想到他的太阳穴发疼,想到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嗡嗡地响,想到他的意识从那些已经模糊的、被时间稀释的、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的记忆里拼命地往回游。他游到萧疏桐说“萧闻疏”的时候,那个音调是往上扬的,还是往下沉的?他不确定了。他游到萧疏桐说“我不吃药了”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还是平的?他不确定了。他游到萧疏桐说“你爱我,承认吧”的时候,那个笑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什么都不确定了。
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耳朵里的哭,是那种有声音的、像一个小孩子的、毫无遮掩的哭泣。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呼吸困难,哭得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叶子,在那张深灰色的床单上瑟瑟发抖。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不是真正的睡,是他的意识自己关掉了,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过热了,啪的一声,黑了。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萧疏桐。不是站在他面前,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条河的对面。河很宽,宽到看不到对岸,可他看到了萧疏桐,因为萧疏桐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萤火虫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萧疏桐在河的对面,发着光,等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