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远游
他们决定去海边。不是萧疏桐提的,不是萧闻疏提的,是那束满天星。它放在餐桌上,在白色的瓷瓶里,一天一天地变黄,变褐,变干。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卷得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收拢的拳头。萧疏桐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换水,换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对着那些已经没有了颜色的、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花瓣说:“我们去海边吧。”萧闻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热的,一杯是凉的。他把凉的递给萧疏桐,说:“好。”
他们没有坐飞机。萧闻疏说飞机太快了,快到像是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中间没有过渡。他们需要过渡,需要一段可以从这间公寓慢慢走到海边的、足够长的、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断的时间。所以他们选了火车。不是高铁,是那种很慢的、每站都停的、会让人忘记目的地的绿皮火车。萧疏桐没有坐过这种火车,他小时候外婆家后面的那条铁路上跑的就是这种火车。绿色的,长长的,像一个在铁轨上爬行的、不会累的虫子。它爬过田野,爬过河流,爬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站,爬过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的生活。他趴在窗口看过它很多次,从来没有上去过。现在他上来了。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的座位靠窗,面对面。车窗是透明的,没有磨砂,没有遮挡,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变。从灰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更远的、他不知道名字的颜色。萧疏桐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的像萧闻疏的皮肤。他看着外面的田野,田野上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剩下一些短短的、黄色的茬子,像一块被剪了毛的地毯。地毯上没有图案,只有一道道平行的、弯曲的、像指纹一样的痕迹。那是收割机留下的,收割机不在了,可痕迹还在。
萧闻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安静,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直视,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一个人在看一幅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画时的目光。他知道画上每一笔的位置、每一种颜色的色号、每一处阴影的走向,可他每次看的时候,都会看到一些新的东西。比如今天,他看到萧疏桐额头上有一小片被车窗玻璃压出的红印,圆圆的,红红的,像一枚被盖在皮肤上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我在看风景,而我在看你”。
萧疏桐从车窗上直起身,那片红印还留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擦,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额头有点痒,痒到他想用手去抓,可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抓,是因为萧闻疏在看他。萧疏桐不在乎,可他在乎萧闻疏的视线。那道视线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那片红印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羽毛很轻,轻到没有重量,可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皮肤,是用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
“你在看什么?”萧疏桐问。
“看你的额头。”萧闻疏伸出手,用那根左手中指上带着浅粉色疤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那片红印。指尖是凉的,红的印子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的时候,那片红印变淡了一点,不是因为被擦掉了,是因为被凉意稀释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洇开,慢慢变淡,淡到你以为它已经不在了。可它还在,在那片被他指尖碰过的皮肤下面,在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纸一样的表皮底下。它是萧闻疏留下的痕迹,不是用血,是用温度。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的牌子写着萧疏桐不认识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站台上只有一个人,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编织袋,手里握着一张车票。他低着头,看着那张车票,看了很久。久到火车开走了,他还在看。萧疏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出发的日期,也许是在看目的地的名字,也许只是在看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的证明。他不需要知道。
萧闻疏去餐车买了两瓶水,一瓶是常温的,一瓶是冰的。他把常温的递给萧疏桐,冰的留给自己。不是因为他想喝冰的,是因为他的手指需要握着那个冰凉的瓶子。那瓶子的温度和他皮肤的温差最小,握着他不会觉得烫手。萧疏桐接过那瓶常温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的像他以前的体温。他以前的体温是多少度?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现在他的体温很正常,不冷不热,刚好够一个人活着。可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很有力。可他觉得那颗心不是他的,是借来的,从某个人那里借来的,借了不用还。因为那个人已经不需要了。
火车开进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下来。不是那种全黑的暗,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墨水一样的暗。窗外的光被山体挡住了,一点都透不进来。车厢顶上的日光灯还亮着,可它的光太弱了,弱到像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在整节车厢的暗里,萧闻疏的眼睛是唯一一个还在亮的东西。不是因为它们在发光,是因为它们太黑了,黑到像两个没有底的洞。洞底有什么?有萧疏桐的倒影。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可那一粒灰尘里,有他全部的、正在进行的、不记得从哪里开始的、不知道会在哪里结束的、这趟旅行。
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白色的,刺目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桶阳光。萧疏桐眯起眼睛,用手挡住了脸。他的手背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皮肤下面浅青色的血管,像一条一条细细的、分岔的、没有地图指引的河流。那些河流流向哪里?流向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地,把那些从手背流进来的光泵到全身。泵到指尖,泵到脚趾,泵到一切可以被光触及的末端。他觉得自己在变亮,不是皮肤在变亮,是那些光在他体内流动着,把他从一个不透明的人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人。
萧闻疏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手,看着那些像是河流一样的血管,看着那些光在他皮肤下面流淌的轨迹。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疏桐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用力到骨节泛白。他手里的那瓶冰水已经不那么冰了,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了瓶壁上,又从瓶壁上传回了他的手心。他已经分不清是瓶子的温度在变,还是他的温度在变。
他们到站的时候是下午。站台很小,小到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盒子。盒子里装着几个人,几个箱子,几缕从屋顶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阳光是金色的,金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滩一滩凝固了的蜂蜜。萧疏桐踩在上面,觉得自己的鞋底被粘住了。不是真的粘住了,是他在假装。假装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他有关系,假装他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记住他。
他们走出车站,迎面是一阵风。风里有海的味道,咸的,腥的,湿的。那种味道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散发的味道。它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它只知道它一直在,在人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在了,在人走了以后还会在。萧疏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咸腥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把他的肺泡撑开了。撑得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开在他胸口那些黑暗的、潮湿的、从未见过光的地方。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栋白色的房子,离海边很近。近到躺在床上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不是那种汹涌的、拍打礁石的声音,是一种更轻的、更柔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书页很厚,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从白天翻到黑夜,从黑夜翻到白天。萧疏桐躺在床上,听着那本书,觉得它永远翻不完。不是因为太厚了,是因为翻书的人不想翻完。
萧闻疏站在窗边,看着海。海是灰色的,灰得像他的世界。可他的世界没有浪,这里的海有。浪从很远的地方来,走到岸边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一样,碰了一下沙滩就退了。退了又被后面的浪推着,又来了,又退了。它们不累,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们只是跟着风,跟着潮汐,跟着月亮。月亮在很远的地方,可它的引力在这里,在每一滴海水里,在每一朵浪花里,在每一次涨潮和退潮之间那短暂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间隙里。
萧疏桐从床上起来,走到萧闻疏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灰色的海。海面上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云层后面透出来的、被过滤了好多遍的、已经没有什么温度的光。那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细小的、像鱼鳞一样的亮点。亮点随着海浪起伏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在呼吸。
“冷吗?”萧闻疏问。萧疏桐摇了摇头。不冷,海风是凉的,可他的毛衣是厚的。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他的喉结,遮住了萧闻疏每天早上替他理领口时指尖停留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薄,因为每天都被触碰。碰多了就薄了,薄了就更敏感了,敏感了就能感觉到萧闻疏指尖上那道疤的纹路。那些纹路他已经摸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他每次摸的时候,还是觉得是第一次。因为那道疤的温度不一样。有时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有时是温的,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萧闻疏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那阵凉意从耳廓钻进耳道,从耳道钻进大脑,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凝结成了一小颗冰晶。冰晶不大,小得像一粒盐,可它在那里。在这片陌生的、灰色的、有海浪声的土地上,它是唯一一个他认识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在那里待了很久,是因为它是萧闻疏放在那里的。
晚饭是在海边的一家小饭馆吃的。饭馆很旧,白色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裂缝,细细的,弯弯的,像他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他看着那些裂缝,觉得它们不是裂缝,是这栋房子在呼吸,一吸一呼之间,墙皮就会剥落一点,裂缝就会变长一点。等它长到尽头,这栋房子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只剩下记忆。记忆也会消失。
萧闻疏点了几样菜,都是萧疏桐爱吃的。他不知道萧疏桐爱吃什么,他只知道萧疏桐以前爱吃什么。以前他爱吃金枪鱼饭团,爱喝蓝色包装的牛奶,爱吃烤得脆脆的面包抹上黄油再抹一层薄薄的草莓酱。萧闻疏记得这些,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好,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他怕自己忘了萧疏桐喜欢什么,怕自己再也想不起来,怕自己某一天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饭团,想不起萧疏桐拿的是哪一个。那些饭团都长得一样,只有萧疏桐拿的那个才不一样。
菜端上来了,一盘清炒蛤蜊,一条清蒸鱼,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海的味道,咸的,鲜的,淡的。萧疏桐夹了一颗蛤蜊,放在嘴里。肉很嫩,很鲜,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味。他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颗。萧闻疏看着他吃,自己没有动筷子。他不饿,他不需要吃东西。可他看着萧疏桐吃东西的样子,觉得很好吃。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好吃,是因为萧疏桐在吃。他的嘴唇碰到蛤蜊壳的时候会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牙齿是白的,白的像贝壳。他的舌头会把蛤蜊肉从壳里卷出来,卷得很慢,慢到像在品尝这趟旅行里所有应该被记住的东西。萧闻疏记住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海边走。路是水泥的,灰色的,被海风吹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一面镜子,映出路灯的光。路灯是橘色的,橘色的光照在灰色的路面上,像一滩一滩融化的橘子果酱。萧疏桐踩在上面,觉得自己的鞋底变甜了。不是真的甜,是他在假装。假装这片陌生的地方在喂他吃东西,喂他吃那些他从来没有尝过的、不需要咀嚼就能咽下去的、像光一样的食物。
萧闻疏走在左边。他一直走在左边,在这条陌生的、被海风吹得很干净的路上,在他每一个需要被挡住车灯的瞬间。车灯没有,可他还是走在左边,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想改了,改了他就不知道该走哪一边了。走右边的话,他的右手会空着,空着就会想要握住什么,握住萧疏桐的手。可他已经握着萧疏桐的手了,他的左手握着萧疏桐的右手。左边是他,右边是萧疏桐。中间是他们的手,两只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像两把钥匙被遗忘在同一把锁里。
海在右边,黑色的,看不见对岸。可他们知道它在那里,因为能闻到它的味道,能听到它的声音。海浪拍在沙滩上,退回去,又拍上来。那个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远,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皮肤。海风把那个声音吹过来,吹到他们的脸上,吹到他们的手背上,吹到他们交握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在风里微微颤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听不懂,可他们觉得那不是坏事。有些话不需要听懂,就像有些人不不需要理解。不理解还是不放手。
他们走累了,就在沙滩上坐下来。沙子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萧疏桐把鞋脱了,赤着脚踩在沙子里。沙子很细,细到像粉末,从他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堆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蘑菇一样的形状。他看着那些蘑菇,觉得它们很好看。不是因为它们的形状,是因为它们是沙子做的。沙子做的,风一吹就没了。没了就没了,不需要被记住。
萧闻疏看着他的脚,看着那些沙子从他脚趾缝里挤出来的样子。他伸出手,把萧疏桐脚背上的沙子拂掉。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拂去一件易碎品上的灰尘。那灰尘不是真正的灰尘,是沙子,是时间,是这趟旅行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的证据。他拂不干净,因为时间一直在流。从他指尖碰到萧疏桐脚背的那一刻起,就在流。
“冷吗?”萧闻疏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