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氏趁夜被送去了庄子上。
翌日,顾世荣一早来到福寿堂,同顾老夫人商议禹家文会一事的准备。
帖子上写着,禹家顾念着回馈乡里,要办一场文会,品鉴诗词、赏画斗诗。可送帖子的小厮同门房交代得清楚,近日返乡省亲的裴侯虽热孝在身,却也愿意出席文会,为乡里一表心意。
论谁家听了这交代都该明白了,这场文会实质上就是由禹家出面,为守孝的靖南侯办的一场不逾规制的接风宴。
顾老夫人看得明白:“本次禹家办宴本就是为靖南侯接风,靖南侯回城第一日便来顾府探望苏氏,况且王氏病重,何不由她代王氏出席?”
顾世荣点头道:“母亲也觉得苏氏合适?儿子也有此意,只是担心苏氏从未经过这种场面,唯恐不妥。”
他心底还有一层隐忧不方便说于顾老夫人听,那便是六年前的苏家事件,虽说他已经弥补了,而苏氏这六年来也十分低调乖顺,可他总觉得不十分放心。
然而,眼下苏氏同裴侯的关系横在眼前,他又不舍得放了这条大鱼。
顾老夫人见着自己这个大儿子犹犹豫豫,便又为他打了一针强心剂:“那日,我特地差人去探了探苏氏同那裴侯的关系,她问答如流,对裴侯的事了如指掌。可见那日二人短暂相见,却谈得不少。”
随后又道:“这些日子,我瞧那苏氏办事也算是利索,你上回不是说让她给靖南侯送一份见面礼?办得如何?”
顾世荣闻言,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他特地安排苏氏去给靖南侯置办见面礼,便是打算借此探探二人交情。只不过苏氏挑回了一副名家字画,中规中矩,也并不见出彩,是以他也无法从这画中窥见苏氏与靖南侯的关系有多亲近。
可方才老夫人说探过苏氏的口风,似是那二人交谈甚深。
他默了默,终于开口:“我先让苏氏去一趟靖南侯府,瞧瞧那裴侯作何反应再议吧。”
顾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劝。顾世荣告别母亲后,便差人叫来苏氏:“你今日便去一趟靖南侯府,将这卷画送过去吧。”
傅雪领命,便领着银冬去了靖南侯府。
她明白,此番裴燚的态度决定了她是否能拿到文会的入场券,大意不得。可除此以外,她今日前来实际上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要同那位靖南侯当面说个分明。
侯府偌大的宅邸,一路进去竟是空空荡荡,只靠近了裴燚的院子才有了几分人气。
裴燚将手中暖炉交给默壹,快步迎上时已换了一副笑脸:“姐姐,你来了。”
每一回听见这人叫她姐姐,傅雪都觉得周身的不爽利。
她做了礼,淡淡道:“老爷心中挂念侯爷初来吴县,特差妾前来送份薄礼。妾不知侯爷喜好,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待二人进屋落座,傅雪便展示了代表顾家送来的画卷,这是当代名家的《落霞孤鹜图》,画中危峰高耸,山腰云雾缭绕。此画意境沉静,构图左侧留白,虚实相生,富有文人气质。
裴燚接过画卷,看了一眼之后客气谢过:“有劳姐姐费心了,裴某十分喜欢。”
虚情假意的话,傅雪不想多说,默了一默便道:“侯爷衣锦还乡,乃是城中人人称道之事,妾得幸替顾家送一份薄礼聊表心意,何谈劳心。”
裴燚将画卷起,偏头问道:“禹家文会的帖子也送到了顾府?”
傅雪颔首。
这人果然十分敏锐,她才将将起了个头,此人已经揭了谜底。也好,同聪明的人对话,可以省些力气。
“那日姐姐可会去?”
裴燚问话时,已将画卷装入盒中,偏过头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瞧个分明。
这几日默贰日夜蹲守着顾府后宅,不论是飞檐走壁攀上隔壁院子墙头,还是日夜在院中耍拳,这位姐姐的行径着实稀奇。
比起稀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对方是否能守住他的秘密,如若不能……他将天大的把柄交在一个自己不能掌控的人手中,实在有些寝食难安。
傅雪没有漏过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锋利,语气平静道:“妾自是乐意为侯爷捧场,可妾只是个妾室,此事全凭老爷吩咐。”
她想去文会。
几乎是立刻,裴燚便解析了傅雪话中含义。
他没再追问,只道:“姐姐有心,顾家这份礼,本侯十分喜欢。”
稍作思忖后,他走到了案边,提笔道:“本侯这就给顾老爷回信一封,以表感谢。”
收了信,顾世荣交代的任务便已完成,相信裴燚的信不会让她白跑一趟。傅雪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平静的脸上不自觉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眸中清冷不复。
裴燚别开眼,看向桌上问道:“姐姐,这另一卷是……”
傅雪眸中笑意淡了几分,打起精神道:“方才是代我家老爷赠与靖南侯的见面礼,而这一小卷则是妾特意选来,恭喜裴家后人衣锦还乡。”
那一日,她在宝绘斋见到齐育文寄售之画,顿时便觉着十分适合裴燚,故而她用顾世荣支给她的银钱一并拿了下来。
听闻此画乃前朝名家所绘,想来裴燚会喜欢的。
青年当即拿起了第二卷画,甫一展开,却是怔在当场。
见他呆立原地,傅雪的唇角翘得更高了一些,清清亮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迎上了青年询问的目光。
裴燚将画对向傅雪,偏过头,视线中满是询问:“姐姐,这是何意?”
傅雪笑道:“侯爷不喜欢么?”
裴燚看了一眼画卷,没有吱声。
傅雪扫了一眼那幅画,看来裴侯是真的不喜欢她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可她喜欢。
当日,齐育文售卖的是八大山人的《鱼图》[1],满纸空空荡荡,只一尾鱼儿歪着脑袋、鼓着肚子,却根本不像在游,墨色浓淡之间,鱼鳍随便甩两笔就带起了水波,连鱼尾巴都透着不羁。
再细看用笔,鱼的眼眶以淡墨勾勒,上眼睑厚实下沉,瞳孔仅点于边角,留出大片空白,竟是一尾‘翻白眼鱼’。
她看着那画,恶趣味地发问:“侯爷可知,这鱼为何如此之状?”
裴燚挑眉,没有回答,并且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不会太令人高兴。
“因为它知道……”说话间,傅雪的目光从裴燚的脸上移到了门口的默贰身上,在对方好奇的神色中缓缓开口,“有人在岸上盯着它。”
默贰闻言,立刻背过身子,转头望天。
傅雪没有同他计较,回首看向裴燚。
此人过府的第二日,她便察觉到冬苑墙外的树梢间藏了一人。那人功夫了得,藏匿隐蔽,旁人或许发现不了,可傅雪有着多年的刑侦经验,这份警觉是刻入骨血的。
初时,她不确定这人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后来她便发现此人只是盯梢,她去哪儿,那道影子都随着,却也不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