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番试探,渐渐排除了危险,脑中只剩下一个猜测。
今日这画,便是她有意用来敲打裴燚的。
傅雪迎着裴燚的目光淡淡开口:“妾也不喜欢被人盯着。侯爷,妾私以为那一日里我们已经达成协议,妾从来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侯爷大可放心,不必派人盯着妾。”
先前,她说得分明,小卷所赠之人是裴家的后人。那便是在叫他放心,在她这儿,靖南侯就是裴燚,他大可不必监视她。
闻言,裴燚眼睫轻轻眨了两下。
傅雪看见他眼底神色,不见丝毫尴尬,却有着几分认赌服输的释然,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看来他同意了。
正当她准备告辞之际,裴燚竟突然笑了起来。
他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只是狭长的眸子里常常带着几分阴冷。可他忽而笑了,笑得眉眼舒展,眸光透亮,整个人像初融的冰雪褪尽寒意,干净得像山间清泉,又妖冶得像夜里盛放的昙花。
他的笑像是一束暖光将人拢住,傅雪别过脸,轻轻压低眼睫,任由光束在她眼底覆上一小片鸦色。
裴燚看着面前站得乖巧之人,忽而觉得有趣极了。
默贰行二并非是因着年纪长幼,而是他自己凭借武力在默字队数十人中一拳一脚比拼上来的。
他的藏匿功夫放眼京中高手圈子里头都是数一数二的,却能被这女子轻易识破,她的感知之敏锐,或者说武力之高强,可见一斑。
可她既然发现了默贰,却不躲不藏,叫默贰窥探了许多的行动……这些行为随着默贰的情报一封一封压到了他的桌上。
裴燚眨了眨眼,她这是在,投诚?
这一认知让裴燚倏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女子之智慧,恐怕不在人下,难怪会因为识破他的不信任而生气。
再看向女子的时候,对方的柔弱、乖巧在他眼里都成了一种伪装。
可他没有意识到,她的聪明、她的伪装正在他心底隐隐生发出一股棋逢对手的趣味。
“姐姐莫要误会,我只是担心你在顾府过得不好,这才让人过去。既然姐姐不喜欢……”他看了那鱼翻白眼图一眼,嘴角擒笑道,“那往后便不让他去了。”
已经叫人识破的监视,便是废了,再也探不到什么有用的内容。既然对方也做了保证,裴燚觉得,不如姑且信她一回。
傅雪点了点头。
谁知,裴燚竟道:“也是我多虑了。毕竟,如今这顾府之内,不安全的绝不会是姐姐。”
傅雪嘴角笑意顿收。
这人,像极了躲在暗处的豹子,一不小心便要叫他咬上一口。
今日的事都已谈妥,她再不恋战,当即告辞。
目送着女子的背影,裴燚冷冷冲着门口吩咐:“学艺不精,自己去院中领罚。”
“是。”
默贰全没了前日里的信誓旦旦,只有些困扰地挠着脑袋:她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我的功夫退步了?不应该呀!
他计划过两日去寻卫燎练练手脚,确认一下。
傅雪回到顾府时,顾世荣正在书房等着。她将裴燚的回信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顾世荣展开信,从头看细细看到尾,眉头渐渐舒展。信上写得客气,感谢顾家的心意,字画十分合他心意,又感谢顾世荣照料姐姐,最后还说期待文会上相见。
顾世荣将信折好,压在桌上,看了傅雪一眼。这封信,比他预想的要好,说明裴侯对顾家的态度是善意的。
“差事办得不错。”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透出一丝满意。
顾世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傅雪站在下手,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半晌,顾世荣问道:“裴侯还交代了什么没有?”
傅雪道:“裴侯并无特别交代。只收了画卷后问妾,文会,妾可会去。”
顾世荣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答的?”
傅雪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妾说,去不去,全凭老爷吩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顾世荣忽然明白了什么。
裴侯爷问苏氏是否去文会,苏氏一句“全凭老爷吩咐”,便有了裴侯这封信。裴侯甚至在信中写“文会上定当把酒言欢”一言……
这封信所说的‘把酒言欢’,只怕是只有苏氏去了才会欢快起来。
顾世荣看向傅雪,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他忽然声音温和道:“你在顾家六年,吃穿用度,顾家不曾亏待于你。当年,你家的事……顾家也是尽了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年,也该过去了。”
这话中不是威胁,而是提醒,像是商人之间的交易。
傅雪垂着眼,声音很轻:“妾省得,这些年老爷待妾不薄。”
她这句话十分由衷。虽说苏氏在顾府六年的日子算不得好,可每一回顾世荣见着王氏罚她,总会替她说两句话,也好免了一顿磋磨。
倒是个知道分寸的,顾世荣点了点头,终于下定决心,从桌上抽出一张帖子:“后日文会,你代王氏过去,需要什么直接同管家说。”
傅雪结果帖子,退后一步,微微欠身:“是。”
她转身出门时,顾世荣又道:“好好办事,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傅雪脚步一停:“妾明白。”
门帘落下,书房里重归安静。
顾世荣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眼底的满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想了想,他让管家去请来了一人。
顾世荣:“这些年差事办得不错,辛苦你了。”
桌前,一婢女梳妆的女子身着绸面裙衫,福下身子称:“都是奴婢分内的事,不敢当侯爷的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