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顾家从不曾与读书人结怨，这些年送往迎来，对县学里的秀才们也都客客气气。平白无故的，哪里冒出来个书生，专往顾家头上泼脏水？
他脑中闪过几个可能，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可生意场上之人如何能知晓他府中辛密？
顾世荣沉声道：“平白无故的，哪里冒出来的书生。我顾家素日里也不同书生打什么交道，你派人去找那书生下落，查清楚，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管家领命。
顾世荣又道：“那逃跑的丫鬟，可有找到？”
管家面上为难：“还未曾找到。”
“未曾找到，”顾世荣冷笑发问，“舟儿这几日在哪里鬼混？”
管家低声道：“添香楼。”
“这个混账！”
顾世荣这头忧心于有人故意在城中抹黑顾家之事，却不知后宅的风流韵事早就已经被人一五一十带去了别处。
靖南侯府，刑讯室。
室内门窗被黑油布封得严严实实，仅仅墙上数盏烛火在阴风中摇曳，透出幽暗的光，在墙上投出人形的鬼魅。几根粗粝石柱上绑着三个民夫打扮的人，身着裋褐，毛蓝裤子大甩腰，赤着双脚，一看便是江南跑船的行家里手。
虎皮太师椅上，青年裹一身黑氅玄裘，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翳，似寐非寐。烛火一晃，那张脸上才透出几分活气，闪着寒光
“怎么，不打算交代？”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三人一震，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喏喏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立刻被同伙低喝打断：“住嘴！”
裴燚睁开眼，狭长的凤眼里没有怒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站起身，走到炭火盆旁，随手拨弄着火钳子，钳尖烧的通红。
“嘴硬的人，本侯见得多了。”他语气漫不经心，“我倒要看看你的嘴能硬到几时。”
裴燚转过身，火红的钳尖精准地烫上那人的胸口。
没有惨叫，只有皮肉焦灼的‘嗤嗤’声，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那人死死咬着牙，浑身剧烈痉挛，青筋暴起如蚯蚓。
“倒是条汉子。”裴燚轻声一笑，“可惜你这兄弟的骨头，未必有你这么硬。”
他眼角扫过旁边那个抖若筛糠的民夫。那人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见了索命的恶鬼，终于崩溃：“我说！我什么都说！”
裴燚放下火钳，淡淡吩咐旁边的人：“带下去，录口供。”
走出刑讯室的时候，默贰跟了上来。裴燚瞥了他一眼，交代道：“去查他方才说的阴阳账册一事。”
二人一道回了院中，默贰从怀中掏出这几日盯梢顾家的信笺。
并不需要他费神细看，默贰讲得比写得更精彩，绘声绘色道：“苏娘子就靠着一根绳索，很轻巧攀上了隔壁院子的墙头，瞧着似是会武。
“她上了墙头倒也没干别的，只点亮了一只灯笼。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吹熄了灯笼，原路回去了。”
裴燚半眯着眼，来回看着默贰的蹲守日志，饶有兴致问道：“后来呢？”
默贰摇摇头：“后来苏娘子就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喝茶，后半夜又回到屋子里去了。”
听他说完，裴燚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默贰回身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哦，后来隔壁院子里好像闹出什么事，属下瞧着后半夜院子里进进出出许多人，那雷姨娘连带着几名仆妇出了院子就没回来。”
爬墙、点灯、熄灯，然后隔壁院子就出了事。
他想起那日在宝绘阁门口瞥见的背影，瘦弱单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可默贰却说，她单靠着绳索，很轻巧就上了墙头，瞧着似是会武。
裴燚勾了勾唇角，当年，苏家女叫自己‘小贼’，如今，她所行之事倒像个偷家的贼。
“你没叫人发现吧？”
“当然没有，我的功夫，侯爷还信不过吗？”默贰昂首挺胸，极其自信。
裴燚没再说什么，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手炉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记得苏家的女儿当年跑出洞口几步便气喘连连，这样的人，嫁入顾府六年竟是会习武了？
那日里女子打量自己的那双眸子在他眼前慢慢浮现，那双眸子闪着微芒，里头藏着压不住的凌厉，同六年前那小娘子的眼神截然不同……
若这些都是在顾府的日子里练就的，那顾府后宅堪比都城卫指挥使了。可若非如此，那这位苏家姐姐，可真就算不得是一位好的守秘者了……
裴燚沉声：“回去继续盯着，再打听一下那雷氏的去处。”
默贰退出院子的时候遇到了蹲坐在一角的卫燎，只见卫燎正捧着一卷书傻笑，便凑了上去：“看什么呢？”说着便伸手去夺卫燎的书，嚷着，“给我瞧瞧。”
卫燎不防，手中书册被人抢走，立刻跳起来要揍默贰：“好你个默老二，还给我！”
“《风流少爷俏丫鬟》？”默贰夸张的叫声在院中响起，“卫燎，你什么时候爱看这种东西了？”
卫燎干脆利落抢回了话本，小心翼翼折好放回怀中，这才道：“你这呆头鹅懂什么？我这几日都在禹府里头，那禹小姐酷爱听人念话本子。”
他扬了扬眉毛：“这话本子便是禹小姐听完了送我的，如今在城中可是一书难求，你想看还看不着呢。”
默贰撇撇嘴，十分的不敢苟同：“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人家姑娘家爱看也就罢了，你个大男人……”
“男人怎么了？”卫燎一挺胸脯，“男人怎么了？你不要歧视男人！”
默贰被他胸膛一顶，不由得退后两步：“好，好，好，随你，随你行了吧。”说完，一脸嫌弃地跑开了。
卫燎又坐回原地，掏出怀中话本子，咬着手指头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竟还‘嘿嘿’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