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正辉堂中，久违得热闹起来。丫鬟们进进出出，添茶换水，脚步声都比平日轻快些。主屋的案上摆着一只白瓷观音，三柱清香在烛光里静静燃着。

王氏笼着被子靠坐在床头，双眼柔和地看向站在床前的顾世荣，心头暖烘烘的。

自上回在冬苑发病起，她这身子竟是如同秋叶般，一日不如一日。初时不过头晕目眩，尚能撑得起床，她只当勤加锻炼便能恢复。

这些日子里，她病着，福寿堂那老虔婆倒是支棱起来了。她眼睁睁看着院子里的婆子被撤换了一大半，就连她身边的甄妈妈也因着浆洗衣物时失神洗坏了老爷的衣物，被遣送去了庄子里……她急得心急火燎。

可谁知，她越是心急，这身子竟越是破败。大夫一趟趟地来，药一碗一碗地灌，可如今，每一日里她能坐起来的时间却不超过一个时辰。

身子越来越不成了，她这个正辉堂也是越来越静了，已有许多天没人来过正辉堂了。

谁曾想，今日，顾世荣竟亲自来了。

王氏勉励支撑起身子头，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笑意。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这么多年了，她全以为两人的缘分早在当初随着秦氏的过世便已消散得差不多了，两人这些年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同僚。可今日，他竟亲自过来探望，叫她不免想起很多往事。

她心头暖融融的，声音也柔和起来，“老爷今日怎的想起过来。”

顾世荣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

他今日去银号议事，却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问了黄掌柜才得知，原来是这几日城里有说书人在茶楼讲一话本子，其中那风流少爷便是姓‘古’……古少爷，顾少爷……稍有联想之人便将这风流轶事按到了顾家头上。偏生顾家的大少爷，确是一风流人。

此刻见着王氏，顾世荣只觉得格外烦躁，若非要解决此事，他真想扭头就走。可现下走不了，他四下看了看，问道：“舟儿今日没来？”

王氏忙道：“舟儿每日都来，今日晚了些，兴许有事耽搁了。”

顾世荣冷笑出声：“好一个有事耽搁了，他能有什么事。”

许是见不得顾世荣责备儿子，王氏连忙唤人去寻顾逸舟。

王氏遣了人，才道：“老爷，舟儿一会儿就来。”

顾世荣‘哼’了一声。

只见王氏忽而犯愁似地说道：“老爷，听说沉璧那丫头逃跑了？要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的丫头……”

顾世荣看了看王氏，没有开口。他的这位妻子，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此刻提起沉璧绝非是因着二人心心相印之故，亦非真心觉得那丫头命苦。

只听王氏又道：“都怨妾这身子不中用，不然，若是妾管着各处门房，也决不能叫这小蹄子跑了出去……”

她还未说完，便听着顾逸舟的声音传了进来：“娘，你催着孩儿回来何事？正好，孩儿的银子没……”

顾世荣冷冷看向那话音方向，下一瞬便见着顾逸舟颠颠儿地进了屋子，一手还甩着一方帕子。只下一瞬，顾逸舟便咽下了后半句话，嗡声道：“爹。”

“还知道回来！”顾世荣声量陡然拔高，心头烦躁在见到顾逸舟吊儿郎当的模样时，立刻化作怒火，“你这是又去哪儿鬼混了。”

可那顾逸舟却支支吾吾。

“去哪儿了？！”顾世荣高声责问。

顾逸舟浑身一抖，哆哆嗦嗦道：“去，去吃酒了……”

闻声，顾世荣再不压胸中怒意，当下严厉斥责起儿子。

王氏撑着身子连连劝慰。顾逸舟却是小声咕哝：“您不常说要多结交朋友，儿子同冯少爷，娄公子他们一起去吃酒，犯得着生这么大气么……”

顾世荣见他顶嘴，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怒火更盛，抬手便是一巴掌挥：“你个孽畜！”

王氏看了又惊又疼，这一巴掌仿佛不是扇在她儿子脸上，而是扇在她身上一般。她这会儿也瞧明白了，顾世荣哪里是来看她，分明是来她面前寻顾逸舟的事，再警告于她……王氏心里凉了大半截，只这会儿顾世荣竟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了舟儿脸上，她凉了半截的心又似是被火烧了一般，又焦又急。

“爹！”顾逸舟捂着脸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不过是吃了顿酒，至于嘛！”

“至于嘛？你说至于吗？”顾世荣指着儿子的鼻头，“如今这满城风雨，到处都在传我顾家出了个风流少爷，整日里尽是在丫鬟堆里打滚，你可真是为我顾家长脸。”

顾逸舟却道：“那是别人说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管得住别人说什么不成。”

王氏忙问：“老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哪儿来的风言风语？”

顾世荣深吸一口气，看着王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儿子干得那些个好事，如今满城都在传，说顾家出了个风流少爷俏丫鬟！

“我告诉你，这事若是传到了曾家那头，在婚事上出了岔子……”他猛然回头，右手指着顾逸舟，“这桩婚事若是出了差池，你，就给我滚出顾家！”

顾逸舟一听，竟是十分轻松：“嗐，爹，那曾家的婚事您就放心吧。您也不瞧瞧那曾小姐她……对吧……我能娶她，她都该烧香拜佛了。

“这事儿就算是真的传到了曾家也不打紧，我只要稍稍哄哄她就成了，出不了啥事，您就放心吧。”

王氏也跟着说：“是啊老爷，那曾小姐有多爱慕我家舟儿的您也是知道的。只现如今，这沉璧逃出了府，城里又传出风言风语，会不会是这丫头……”

正闹着，帘外传来一声轻唤：“老爷。”是王氏身边的丫鬟青雀，“原管家来了，说是老夫人传话。”

顾世荣回头看了一眼王氏，冷冷道：“此次我会找人平息城中谣言，至于你，还有你这宝贝儿子，最好是牢牢拢住曾家，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