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荣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半晌，话锋一转：“苏氏，近日来家中频频出事，报恩寺那一日我已经替你收了尾，可那日冬苑又再起事端……当初你入顾府的时候，便知晓我之所求不过是顾府安宁。”

当初苏伏雪同顾世荣的交易，一个为求母亲平安，一个则求顾府太平。如今，后宅因着她频频惹出事端，也难怪顾世荣会有所敲打。

只不过，傅雪心中，顾世荣有别于王氏母子。当初若非是他一念仁慈，苏伏雪怕也活不到后来。

片刻，她淡淡道道：“妾感念老爷恩德，收留妾于顾家生活多年。妾只想安稳度日，却不知如何得罪了人，屡屡遭人逼迫陷害，妾不过是求自保才竭力澄明事实，还请老爷明察。”

顾世荣一抬手道：“过去的事便不再提了，这其中王氏也多有不对之处。只往后，后宅不可再起事端……”

傅雪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她沉默片刻，垂眸：“老爷说得是，妾定当牢记。”

顾世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不久，他终于开口：“靖南侯初来乍到，却因斩衰无法为其接风。如今王氏病重，既你与其相熟，便由你代行大夫人之责，为裴侯筹备一份见面礼吧。”

“是。”

傅雪领命退出书房之时，院墙树梢微微晃动，惊起飞鸟三两只。她偏头看了看那颗金桂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在昏色中暗影轻摇，叫人看不清楚里头藏了几只鸟。

没有多做停留，她径直去到柴房。

当日，沉璧在冬苑当众落红之后，没能保住孩子不说，更是被直接塞入了柴房等候发卖。

傅雪站在门前定住脚步，下一瞬，她抬手一把推开门。

一阵落灰扬起。待尘埃落定，屋内女子惊呼：“怎么是你？！”

傅雪走进柴房，反手将门带上。

“你要干嘛？”沉璧盯着她走近的脚步，向后瑟缩，“来人，来人啊！”

“来人？”傅雪问道，“你指望谁来？难道是顾逸舟吗？”

沉璧叫人切中心事，涨着脸说不出话来。

傅雪笑了笑：“那日在冬苑闹得那样大的动静，也不见你的顾少爷出面，你还没有认清现实吗？”

“你胡说。”沉璧立刻反驳。

傅雪定定看了她一眼。

片刻，她再度开口时，更靠近了她几分：“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知道。如今顾逸舟同曾小姐的婚事在即，你当知晓这桩婚事对顾家而言有多重要吧，他又怎么可能让你怀着孩子，毁了这桩婚事？

沉璧面色白了又红，只恶狠狠盯着她不出声。

傅雪又道：“更何况曾家小姐是知府之女，你又是什么身份呢？”

“知府之女又如何？！”沉璧再受不住她激将，高声反驳。

“是啊，知府之女又如何呢？”傅雪重复着她的话。

沉璧一愣，这人葫芦里头卖什么药。

傅雪冷冷开口：“今日我近日听闻一件旧事，不知真假，想请你一起听听。

“说是，三年前这吴县的知府并不姓曾，而是姓陈。陈知府为官数载，声誉颇好，其家中有一独女，生得花容月貌，城中富商家族但凡有适龄公子的，皆求聘陈家女。

“却谁知，一夕变故，陈家在京中当官的亲眷落了马，连累了陈家举家流放。”

她看着沉璧，一字一顿道：“可官府搜遍吴县，也找不到那陈小姐，此人竟是凭空消失了。

“我还听闻……那陈家小姐，单名一个碧字。陈碧，沉璧，听着竟是十分的耳熟呢。”

傅雪看着面前之人面露惊恐，耳畔却响起苏伏雪的声音：顾家生意做得大，同知府家中交好。

苏氏落水那日，角门婆子的声音响起：人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能说得这般堂皇，还得是读过书的女娃子嘴皮子厉害……

周妈妈：希望咱们少爷这回婚事能够顺顺利利。

顾逸锦：大哥哥倒霉，中途换了亲事。

一句一句的无心之言，领着她走进真相的谜团。这些事，只要费功夫去打听，并不难串起来。恰好，她身边的周妈妈和银冬平日里都低调老实，旁的丫鬟仆妇都乐意将私隐之事说给她们听，既满足了背后说人的乐子，还不用担心被传出去。

沉璧的嘴张开了，却发不出一个音，指着傅雪仿佛见了鬼。

苏氏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她出城避暑，归家的时候却见着家门口重兵把守，更有民壮从其家中抬着箱子进进出出……竟是一派抄家之状。她当机立断，吩咐马车不停，改道直奔顾家。

……两家婚约已定，只差月余便要成婚，如今她家中有难，便是顾家帮不上，却总能收留她一番。却谁知，王氏见了她便立刻叫人将她拿下就要扭送官府。

当时，她说：“大夫人！如今我走投无路，您若是将我扭送官府，我只能如实告知官府，顾陈两家连理之谊。如今尚不知家中因何获难，您也不想沾上此事吧！”

这一番话确实救了她一命，可事情却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顾家当即请人造了文书走了程序，从此她便从知府小姐陈碧，成了顾家一名二等丫鬟沉璧……

此事隐蔽，顾府之中知晓的人有限。这苏氏……她如何知道的？

“你欲如何？”被人逼到绝境，沉璧竟催生出几分冷静，苏氏今日这番口舌，背后必有所图。

傅雪道：“陈小姐，不如我放你一条生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