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苑,顾老夫人的心头肉和心头患正面对面站在院中。
顾逸锦在小院中央扎着马步,双拳紧紧收在身侧,手脚颤栗,满头的大汗将其额前碎发打湿,她抖着牙关求饶:“姨娘,歇一歇吧,真的没力气了。”
傅雪执棍站于一侧,白衣束发,负手而立,及时超凡出尘:“二姑娘,你是要站一刻的马步再去歇息,还是现在去歇息但明日补上双倍?”
明日双倍?
一旁的秋兰和银冬纷纷咋舌。
顾逸锦却是再站不住,大喊:“明日,明日双倍!”
“行,回屋吧。”傅雪说到做到,并不拖泥带水。
“姨娘,嘿嘿,我今日站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再教我一套拳法?”顾逸锦立刻攀上傅雪胳膊,将身上重量连着一身的汗气都挂在了对方身上。
“还有上回那个辣椒喷雾,您再给我做一个吧。”
小姑娘这般同她撒娇,傅雪不由好笑:“一瓶都用完了?”
“没有,剩下的送给妙谊了。妙谊家中的表哥总招惹她,这玩意儿正好派上用场。”
进了屋子,顾逸锦端起桌上的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抹嘴又道,“闺塾里头还有好些个姑娘,都稀奇这玩意儿呢,她们还问我从哪儿买的,羡慕极了。”
“她们想要买?”傅雪起了些兴致。
“是啊,平日里若是小娘子出门遇上些个地痞纨绔的,有姨娘您做的那喷雾在手,可就不必怕了。”
傅雪听着,眼中兴味大盛:这东西……能卖钱。
如今的她,最缺的便是银两。之前沉璧留下的那些东西变卖之后大多花在仿制雷氏的首饰之上了,如今冬苑上下竟是守着她领月例的日子才敢花些银子。可接下来,要用银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若是我多做一些,她们可愿意买?”
顾逸锦高呼:“那是自然!”
傅雪笑了笑:“那便卖她们。”
若是这喷雾有销路,能赚来银子,她往后行事便可以少一分束缚。她又道:“如果想要买,就先交一钱的定金,三日交货,这里头的利得分你五成。”
顾逸锦眼睛发亮,窗外阳光斜洒在她面上,她一蹦而起:“姨娘,我明日就去。”
银子,她顾二姑娘是不缺的。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能赚银子。从前她只能羡慕骆家姐姐那样的女掌柜们,她们能管着几十间铺子,日进斗金,日子过得威风又自在。
可方才姨娘说,她马上也能自己赚钱了。赚钱于她而言,是小娘子同大人之间的一道堑,就如同嫁人一样,迈过去就是大人了。
她盼着自己能早日成为骆姐姐那样的大人,过上风光的日子,如此便可使祖母少一些忧心。她不知道,此刻她的祖母正为着她未来的日子,一步一步走出福寿堂。
顾逸锦离开不久,冬苑又迎来了一位稀客。
见着来人,傅雪忙起身相迎:“尹妈妈。”
“姨娘,”尹妈妈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老夫人感念姨娘对二姑娘的照顾,特意让奴婢前来送些馃子过来于姨娘。”
银冬接过食盒,便同周妈妈退出了屋子。
日入晡时,正是各房去领夕食的光景。外头人来人往,周妈妈将院门关紧,便拉着银冬为院子角落的薄荷浇水。这些薄荷是上一回姨娘用剩了的,她便扔到了墙脚的泥地里,这玩意儿好长,唯一就是喜水,每日阴凉了便要喂上几瓢水,如今已长成了一片。
屋内,尹妈妈站着,并未落座:“今日门房送来请帖,是城西禹家要办文会。”
看了看傅雪的反应,她又道:“届时裴侯也会出席。”
听到‘裴侯’二字,傅雪心头一顿。
尹妈妈前来送信,想来是顾老夫人已决意同她合作。可尹妈妈却刻意提起裴侯,语带试探,莫非老夫人是因着裴燚才同意与她合作?
还真叫银冬说对了,这姓名不详之人竟是她的‘贵人’。
她淡淡道:“如今阿燚衣锦还乡,自当是该操办一番,只他祖母去岁过世,故此才办了这文会。”
尹妈妈听罢点点头,转头说起顾府之事:“如今大夫人卧病在床,老夫人又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如今正在书房同大爷商议女眷人选。”
她说完,看向傅雪的眼神中不复往日的欣喜。
这位苏姨娘竟是能逼得老夫人不得不同其联手对付王氏,尹妈妈如今再瞧着苏氏,确实不再软弱,却也没了当初的纯良之姿。
傅雪的目光在尹妈妈脸上停留了一瞬,对方眼中的疏离淡漠再清楚无虞,她别开眼去。尹妈妈对她的态度是喜是怒,于她而言并不重要。不论如何,如今冬苑得了福寿堂的支持,她便能放开手去对付王氏。
她笑道:“多谢妈妈跑一趟,妾素日里最爱馃子,有劳老夫人挂念了。”
这张请帖真是一场及时雨,她素日里也不过是在顾府后宅活动,要见顾逸舟难如登天。若是能出席这样一场文会,便可从这后院走出去,走出去才能有更大的空间腾挪。
她由衷笑道:“妾十分欢喜,改日定亲自道谢。”
尹妈妈不再攀谈,折身而去。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顾世荣便差人来请。
书房之内门窗紧闭,顾世荣坐在案前细细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女子。一身浅杏色薄袄,单髻上点了一朵做工粗糙的绒花,素白小脸清汤寡水,只一双眸子亮如夜星。
“上回裴侯来访后,我未顾上寻你,那日旧友相见可还好?”
“老爷,一切皆好。”傅雪看向他,恭敬作答,“裴侯乃妾故岁旧邻之孙,多年未见,却不知他竟是仕途顺遂被封了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