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凝素,雾凇沆砀,霜降时节,麟游郊野已是一片清寒寂寥。
田埂覆着薄霜,一白衣青年裹着厚绵衣,背负竹篓,缓步走在荒寂乡野。
身后头不远处跟着一条摇着尾巴的大黑狗,亦步亦趋,紧黏着不肯远离。
青年几度回头,眉宇微蹙,似有些不愿让这黑狗近身,抬手轻挥未果,无奈下,只得俯身从竹篓里拎出一尾鲜鱼,随手丢过去。
见大黑狗低头衔住吃食,青年这才稍稍松气,脚步一快,几瞬便不见了身影。
推开茅舍柴门,窗下正坐着一个老道士,正拿火炉慢酌烧酒,烟气袅袅,白雾腾腾。
老道士嗯了一声:“回来啦?”
青年点头,将竹篓子放在地上。
老道士朝里头乜了一眼:“嚯!这么多鱼,老蔡头带你去抓的?”
他似乎来了兴致:“那是去了三水湾?那官道全修好了?”
青年眼也不眨,坐在院里挽起袖子,从一旁提起长刀,抓了一尾还在扑腾的大鱼拍晕了刮鳞:“早就修好了,已经能过牛羊车马,官驿外边开了许多卖炊饼的摊子,你要想吃,我明天也去买几张。”
老道士眯起眼:“可有烤鸡?”
青年:“没有,得去镇上买。”
老道士:“那不去了,城里多是孙大那种人,你生得好看,别被抓走了。”
青年笑:“谁敢抓我?晋国公都倒了台,孙大早夹着尾巴做人了。”
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绿衣男子抱着琴走进来。
他盈盈一笑:“黄仙爷,近来无恙?”
黄仙爷跳了起来:“玉京,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回了麟游,我来看看。”
常玉京目光落在了青年身上,特意加重了“你们”两个字。
“司小郎君,你们可还好?”
司宣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刮鳞动作不停,笑了笑:“挺好的,蔡家村虽然偏僻,但离镇上近,有崔野照顾,我同黄仙爷不愁吃喝。”
常玉京默了默,淡声道:“我是说,那位。”
气氛安静下来,烧酒的炉瓮开始鼓泡,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司宣无言,在一旁盛水的盆子里净了手,拿帕子揩了,起身往屋子里去。
拨开挡风的厚实门帘,里间卧榻上躺着一个眉目俊逸的青年,他双目轻阖,昳丽英挺,像是陷入长眠,浑然不醒。
“你知道了?”司宣倚在门边问道。
常玉京在屋内寻了毡子,一撩衣摆席地而坐,尔后把长长琴床搁在膝头。
他调试了几个音节,手指轻轻拨弦抚弄。
“黄仙爷飞书告诉我了,”常玉京叹了口气 说:“如果真是如此,我自然得来看看。”
司宣不置可否。
常玉京一边调试琴弦,一边说道:“在下略懂一些音律调和之术,可清心凝神,助他早日丹成。”
“多谢。”
“不必谢我,若非他可能是我姐姐的孩子,我也不会多此一举。”
——事情说回中元那日。
姬玉衡自戕以杀楚君残魂,城楼刘克用在雷罚之下灰飞烟灭,兵乱平息后,尚书令率王辛等人主持大局、安抚朝臣,以周宏英为首的河东武将一脉主动交出兵符,以示归降谢罪。
黄仙爷找到司宣的时候,姬玉衡俨然已绝了气息,胸口匕首刺得利落果决,竟然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司宣茫然抬头,见黄仙爷捧着算盘,满目凝重。
他抬头问道:“若以我妖丹救他一命,可行?”
黄仙爷摇头:“不可,你本就元神大损,侥幸不死而已,恐怕你体内妖丹已再无法支撑你幻化身形,从此寿数削减,与常人无异。”
司宣不依不饶,泪痕未干面颊上神色镇定:“以我残存妖丹救他回魂数年,可否?”
黄仙爷更是叹息:“不可,即便可行,短短数年时光,却令他忍受天人两隔的苦楚,这岂不是杀了他两回!”
司宣垂下头沉默。
黄仙爷却看着算盘上的珠卦,露出惊疑神色,尔后俯身蹲下,将青年垂在地上的手腕拾起,切住脉门,面皮轻轻一抖:“怪哉,怪哉。”
司宣浑浑噩噩看过去:“何怪之有?”
“难道是错觉?”黄仙爷依旧不敢相信:“贫道竟然探到他体内有一丝羸弱妖气……明明楚君已然魂魄消散,那妖丹也该荡然无存才是!”
司宣心头一紧:“莫非楚君留了后手?”
“为他保驾护航的刘克用已死,楚君想来没有翻天的能力,且这一缕妖气似是为护住他心神而生,倒更像是他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司宣微微睁大了眼睛:“可他是人!”
“所以贫道才觉得奇怪,”黄仙爷飞快拨动算珠,似乎想探寻这异常的源头,却一无所获:“活了大半辈子,老头子还从未遇见这样的事哩。”
“黄仙爷,你是不是能救他?”司宣忽然仰头,直起身揪住了对方袖子:“他还没死对不对?”
黄仙爷眉头紧锁,轻轻叹道:“司宣啊……”
他话音顿住,还是开口:“贫道愿意尽力一试,若真如贫道所料有一颗妖丹在他体内,便还有几分机会,但若并非如此,恐怕……”
司宣紧紧抓住了对方枯槁的手腕,决然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