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宣趴在墙头,不顾额头冷汗直流,眯起眼看清了那人面目。
那一手持陌刀,一手接住女孩的高大少年,正是崔野!
高大少年眉宇间自带凛然锐气。
他身后一队甲士正破出禁军包围,缓缓汇聚在城下列阵,亮银寒甲在沉沉暮色里泛着冷光,虎部的士兵手中紧握长戈,气氛肃杀森严。
崔野抬头冷声道:“我代山君而来,讨伐刘贼,尔等勿要作无用抵抗!”
城楼上几名禁军将领在见识到刘克用真面目后哪还有上阵对敌的心思,可受其威胁,一时间难以撤除军令,从南街东街赶来的禁军很快与虎部的人马形成掎角之势,两军虎视眈眈。
“再加上老子!”
长街尽头,一人单枪匹马遥遥踏来,居然是虞候司总旗陆朝明。
他看似孤身一人,然左右巷子里竟逐渐有人列队鱼贯而出,紧随其后。
是西十二坊曾与司宣过招的熊妖——妖将仲固的扈从!而领头的正是猪牛猴几人。
黑压压几片人马将城楼合围起来,很快便形成了一场混战。
城楼之上,刘克用冷睨了那女孩坠落的方向一眼,摔开袖袍:“反正转魄已然完成,不过砸了一只灯盏,不足为惧。”
司宣夺过姬玉衡手中衔蝉,将其对准了自己腹部,然而还未动手剖丹,他一只手被姬玉衡握住,另一只手则被一股无形的妖气所裹挟,动弹不得。
刘克用目光晦暗不明,轻蔑道:“你当本公是死的么?”
说着便卷起那刀往城楼尽头处一掷,刀刃没入一侧梁柱,兀自嗡声颤动不止。
而下一秒,虎部的人马飞身上了城楼,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们吓得四下躲避,刘克用面色如常,一人同十人对峙,即便手无寸铁,也都无法令人撼动分毫。
“渡丹给我。”趁此机会,姬玉衡忽然对司宣开口。
司宣拧起眉,面上微愠:“不行!明知陷阱,为什么要遂他的意!”
刘克用冷笑:“还是陛下识大体,若你自愿渡丹,便也无须本公出手,只要口唇相接,自然能将此丹渡入你体内。”
姬玉衡想也不想就要照做,司宣恼怒不已,扭头避开,却又被扳过了脸。
他气得一巴掌过去,姬玉衡扎扎实实挨了个正着,然而却仍旧没打消主意,捏过对方下巴凑过去。
“别听他的鬼话!”司宣挣扎怒道:“就是渡丹给你,我也照样活不成!快想办法剖了我的丹,不然便来不及了!”
“你闭嘴!”姬玉衡气得咬牙,他红着眼嗓音颤抖:“你要是出事……我……”
司宣无奈,只得大喊道:“黄仙爷!你就这么干看着?快想办法帮我把这颗丹剜出来!我快没力气了!”
黄仙爷挤出一个艰难的苦相,他正打着掌中的金算盘,满脸汗颜:“贫道、贫道算不出啊……”
算珠组成的卦象俨然已经是一个绞死的绳疙瘩,他费力去解,却依旧看不见一丝生机。
正此时,一道银丝索破空而来,直直刺入刘克用眼睛。
噗嗤——一丝浓黑色粘稠液体顺着眼眶滑下。
刘克用愀然回头:“你……是谁?!”
单手握琴的男子立在城楼之上,逆着光,刹那间竟叫人辨不出面目。
刘克用喃喃:“子幽……”
黄仙爷眼睛一亮:“玉京!——你果然来了!”
常玉京收回那银丝索,众人这才发现这银索竟是琴上弦绞合而成,而这种兵器古往今来也只一人用得最为出彩——巳蛇子幽!
“寻常灵兵奈何不了他,”常玉京温声开口,落在刘克用身上的目光显得几分嫌恶:“可惜这垂索虽将军征战千万,经杀戮之气锤炼,早就不是寻常灵兵。”
崔野恰好也攀上城头,手中陌刀熠熠生光,默不作声将其对准了刘克用。
“子幽、封莽、仲固、季谲。”刘克用冷不丁哼了两声:“好,很好,身为妖族,你们竟要为了大齐将刀锋指向我。”
常玉京漠然道:“国公对大楚何曾没有私心?你为了把持朝政铲除异己,假借君令制造了四妖乱禁的冤案,难道我等还要对你俯首帖耳么?”
躲在廊下的官员顿时面面相觑,脸色骇然。
“有了!有了!”黄仙爷忽然捧着算盘跳起来:“乾坤艮巽四处……申时三刻!马上就到了!”
姬玉衡扯着对方袖子:“老道士你说清楚些!”
“老师祖行逆天之事本就会引出雷罚,他为了拖延天雷肯定会在附近做手脚,乾坤艮巽四处方位定然有他布下的阵符……卦象结果是申时三刻,应是最近一次雷罚的时机,若错过便不知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黄仙爷被他扯着,倒也语速极快,像吐珠子似的将一连串轱辘话讲完,竟也没赶得上喘口气,立刻趴在城楼双手拢在眼前眯眼远望。
“巽位和坤位定然在左右那两处塔楼之上!”
黄仙爷手指之处的塔尖,俨然有一处时不时闪过细小的光点。
姬玉衡毫不犹豫地取箭搭弓,对准那光点放出,长箭离弦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只听一道细微的碎裂声传来,正与常玉京、崔野对敌的刘克用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姬玉衡见此立刻转身,将另一座塔尖也摧毁。
“还有两处呢?”他回头厉声问道。
黄仙爷讷讷看向远处:“看着像那两处,可、可时间快来不及了……”
司宣抬眼,只见对方所说之处,正是东西两市耸立的塔楼,平日里晨钟暮鼓,有专门府兵看管。
可眼下来不及再下调令了。
他拧着眉毛,脸色有些扭曲,像是在与身体里什么对抗。
他咬紧牙关,以残存心神强行抗衡身体里另一股还未来得及将自己完全吞噬的妖力,周身白气翻卷,身形在光影里渐渐拉伸变幻,褪去人形,化作一只身形硕大、齿爪锋利的白狸。
蓬松如雪的长尾垂落,巨狸垂首看向姬玉衡,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上来。”
姬玉衡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化形的模样,只怔愣了一瞬,不及多想,提衽翻身,稳稳落在对方宽阔毛茸的脊背上。
白狸纵身而起,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雪白残影,凌空掠过成片的屋瓦飞檐,径直朝东市疾驰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长街景色跃然眼底——城楼宫变,行像礼也被生生阻塞,人们怕波及自身,正吓得往家里躲避,街上满是乱扔的幡子、踏碎的香花,以及来不及抬回去的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