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胆大贪心的路过,对弃置的金像起了心思,却震惊发现那并非镀金,而是金漆的空心泥胎。
有人恼羞成怒,一脚踹翻了一尊猫头人身的护法童子像,回身便见半空中飞来一只妖猫,那硕大金瞳睨下来,犹如金乌低沉,正与之撞了个正着。
那人吓得浑身发软,立时扑通跪地,瑟瑟发抖念起忏经。
妖猫并不搭理,只驮着人行至塔楼半空,姬玉衡抬手挽弓,弦开如满月,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击碎塔顶那团诡谲浮动的光点。
未作片刻停留,妖猫旋身转势,踏风掠影,又朝西市飞驰而去。
地上跪拜的人煞白着一张脸抬起头,心脏仍咚咚直跳无法自抑。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收拾着碎掉的童子像,一边念道:“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坏了您的神像,这就回家帮您重塑一尊新的,日夜供奉,不敢偷懒……”
城楼之上,黄仙爷手捧算盘,猛地抬头道:“时辰到了!”
说罢,似为了呼应他的话,天际浓云如墨沉沉压下,整座城池都被笼在一片昏冥晦暗之中。
乌云层叠翻滚,天光彻底被吞没,四下刹那漆黑如夤夜。
云层深处隐有电光潜涌,伴着银白弧光在墨絮里蜿蜒游走。闷雷滚动,由远及近,似千军隐于云后,蓄势待发。
陡然间,一道紫电自云层深处轰然劈下,横贯天幕,直落城楼之上。
梁柱顷刻四分五裂,屋顶倒塌,人群四散,耳边亦是嗡嗡轰鸣。
常玉京收回垂索,他自己也受了不少伤,顶多制衡住刘克用的动作,没讨得什么好处。
此刻见雷罚将近,扭头同崔野默然对视一眼,双双抽回兵器,往旁边躲去。
刘克用半跪在城楼之上,浑身是浓稠漆黑的血,紫电带来的光亮将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如同一具僵尸。
他惨笑道:“我儿已然降世,我又何须吝惜此身!——”
话音落,道道天雷接连撕破乌云,纵横起落,滚滚相续,直挺挺落在他身上。
轰鸣震荡四野,电光烁目,几乎照彻整座上京城。
刘克用已然成了一具焦尸,被雷碾作齑粉,轰然散去。
周遭拼杀的声音逐渐低沉消弭,周宏英趁此机会高举长刀,冲楼下喊道:“都别打了!”
黄仙爷却失声喊道:“怎会如此!”
躲在一旁桁柱下的王辛顾不得此地危险,上前问道:“先生,奸邪已死,可还有什么问题!”
“珠子在变,”黄仙爷紧紧盯着手中算盘,却看见两颗珠子兀自上下跳动不止,而所在位置不同,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卦象结果:“卦象不稳,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司宣那边……”
不远处,长空惊雷乍起,司宣再也维系不住幻身。
半空中,他转瞬化为人形,被姬玉衡揽在怀里,二人直直坠落,被街面上横挂的彩幡层层兜住,这才止住了冲击之势。
司宣强撑着残存神智,颤抖摸出一柄匕首对准了腹部。
他艰难开口:“姬玉衡,你相信我,把它剖出来,我不会死。”
然而他手臂虚浮无力,连握刀都摇摇欲坠,姬玉衡看在眼里,伸手语声沉静:“我来。”
红光氤氲间响起另一道扭曲的声音:“别听他的!若你不想他死,孤可以另寻躯壳!”
姬玉衡冷笑:“天下如今是大齐的天下,谁允你一个前朝亡国奴自称‘孤’?”
那声音不依不饶叫道:“孤才是山河共主!……若不是,若不是国师算出那样的卦象,孤也不会惶惶不可终日,叫小人窃取国祚!孤恨极了他,都是他的错!”
这楚二世竟对自己血脉一事丝毫不知,刘克用逆天而行百年,竟换来儿子一腔愤恨,真是自作冤孽。
“孤乃世间人皇,若再允我世间百十年,大楚定然震叠殊方,天下归心!”
姬玉衡拿过匕首,嗤笑道:“痴心妄想。”
司宣饶是不答应也无力抗拒,眼睁睁看着匕首落入对方手中。
可下一瞬,寒光骤闪,姬玉衡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竟然反手将匕首狠狠扎入自己胸腔!
“你!”
司宣和那扭曲的声音一同响了起来。
姬玉衡却趁机低头俯身,将司宣来不及溢出口的惊呼吞没。
一抹赤红流光自二人唇齿间缓缓渡转,丝丝缕缕渗入姬玉衡四肢百骸。
司宣双目睁圆,浑身僵住,心神巨震。
与此同时,那红光之间氤氲着一道尖锐怒声:“你疯了!住手!”
姬玉衡仿若未闻,他指尖轻轻拭过唇角血迹,身形一缓便倒在地上,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偏执嘲弄,仿佛在朝那看不见的前楚国君挑衅。
“咳……想要我的身体,如你所愿……只是我倒很好奇,要是拿到的是一具尸体,你会不会再死一次?……哈哈哈。”
司宣扶起他半身,无措地看着那柄没入胸膛的刀刃,顿时红了眼:“姬玉衡!”
姬玉衡半靠在他怀里,发冠已然散乱,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血流过多,胸膛起伏渐弱,声音也随之散在风中模糊不清。
司宣凑过去,听见对方却轻笑一声。
“这世上再没什么笼子可以圈住你了……”
手腕垂下,那双眼睛也缓缓失去色彩。
司宣满目通红,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没有想象中那般恸哭流涕的冲动,此刻只余萧索茫然,就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中空空如也,似乎最重要的东西也随着眼前人的闭眼而溘然长逝了。
周遭幢旗迎风漫卷,错将一场生死离别裹挟在绚烂缤纷中。
被弃置在街头的金色佛像静默不语,以最为慈悲仁厚的面目注视着世间离乱。
或许他听见了那些无处可诉的哀哀细语,或许他也想将这无量寿数分予芸芸众生,然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只能沉默拈指,无声俯瞰这亘古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