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还照困在一滩幽绿之间。
刚在宴上喝了好几杯石冻春,做完文章时,酒气还没散尽,此刻淤积在喉咙中,堵得灵台一阵浑浑噩噩,不大清醒。
他好像进来许久了。
眼前佳木茏葱,奇花灼烁,脑海里冷不丁跳出一句话。
“苏郎一入花园,草木繁盛,满目新绿。”
苏还照晃了晃脑袋,将这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字抛诸脑后。
翠霭浮动,浓香馥郁,他兜转数回,眼前骤然出现一片煊赫的粉白色。
“……行数十步,桃杏交柯,芳菲相映。”
下一句紧接着又跳了出来。
苏还照不记得从哪里看见过这篇文章,他甚至都不爱看书。
他醉醺醺拨开垂下的枝条,一手挎在腰侧金鞭上,步伐虚浮。
然而左拐右绕,依旧在原地打转,他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腕口和脖颈都一阵发紧。
直到他开始不耐烦,前方才豁然出现缺口。
“蓊郁蔽天,宛转久之,始得出径。”
奇怪,这篇文章怎么和他现在的状况一模一样?
苏还照心中发晕,却还保留了两寸神智,他拿鞭子抽开浓绿障幕,快步冲出。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景色扭曲至极。
“……俄见群鬼罗立,面目狞恶,骇异不可名状。”
他拿拳砸按两下当阳穴,惊愕发现眼前并非幻觉——许多个面目狰狞、身体庞大的鬼怪悚然而立,天地无光,犹如误入妖窟魔境。
清风忽作厉啸,草木翻涌如魍魉,苏还照脸色惨然退后两步,慌乱躲闪间,目光落在某处。
“……一紫衣鬼为首,尤可怖骇,瞻之股栗。”
苏还照心脏怦怦直跳,手腕先身体一步抽出了旁边悬着的横刀,睁着猩红双眼冲了过去。
“郎掣刃直前,挥刀奋斫,群鬼纷退。”
周围似乎有一瞬静默,须臾立刻沸腾,苏还照不顾阻拦,一顿砍瓜切菜,最后眼看目标近在咫尺,又一座庞大身躯愤怒地挡在了前面。
苏还照目不斜视,想也不想就将横刀捅了过去,鲜血立刻飞溅开来。
气氛猛地一滞。
温热的血牵回几分暴躁的神智,他慢下脚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最后一句。
“须臾斩馘殆尽,惟残红委地,落英纷披……庭中寂然也。”
繁乱的线条缓缓重合,勾勒出一张张熟悉的脸,苏还照这才想起,他刚刚似乎拿刀捅进了谁的身体。
失神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下挪,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到朱紫纷呈的衣衫,再到横七竖八的禁卫尸体,再到自己父亲腹部的一个血窟窿……
这是他做的?
他杀的不是鬼……吗?
可世界上哪来的鬼,明明都是人。
全都是人啊!!
“当啷”一声,银刀脱手,苏还照赤红着双目,几欲癫狂。
他捂着双耳无力嘶喊着,仿佛自己仍处于那片浓绿迷瘴之中。
银甲禁卫将其扑倒,反剪双手,押解起来。
刘克用语气阴森:“行刺国公,狂逆犯上,即刻将此子押入大理寺狱,召三法司共同鞫谳,着人将武威侯送回府中,请太医令‘好生’照应。”
发落完毕,他才看向姬玉衡,微微一笑:“陛下可有疑?”
姬玉衡扯了扯嘴角:“照阿父说的办。”
苏家父子被禁军包围起来,苏晋中被儿子捅了一刀,说是送回府中延医问药,实际就是监禁。
可惜苏家在河东的旧部远水救不了近火,若苏还照之事盖棺定论,这大齐官署不知多少人又得去刑部过一遍堂。
王京兆若有所思,急忙折返坐席,找到了苏还照之前的位置。
拨开镇纸,只见白宣之上潇洒挥就的“文赋”,皆是密密麻麻的四个字交替重复。
——“吾罪难赦”!
王京兆心头巨震,又见晋国公忽地转身,目光逡巡人群片刻,声音不含丝毫温度。
“状元投湖,探花行刺,此案甚诡,令刑部彻查,但凡与此二人有交集者,通通缉拿审问,不可错漏一人。”
姬玉衡闻言,唇角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顿时凝住。
他眼尾一跳,目光飞速掠过人群,落在岸边某道身影上,手指缓缓紧握,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