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宣飞快抬头,却只看见琴师施施然离去的背影。
他下意识按住衣领,隔着春衫的单薄衣料,指尖摩挲着里边那颗红玉珠,胸腔中的心跳陡然拔快些许。
那人是谁?
自己是被盯上了?
陈青松看他脸色不好,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司宣缓缓摇头,直到那背着琴的青色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我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
能离体的妖丹毕竟是旷古未闻,他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不料却被一个琴师瞧出端倪。
莫非……对方也是妖?
四妖之乱后,朝廷犁庭扫穴,将与四将盘根错节的势力通通纳入清算,大兴元年时,被抄家没府者甚众,家眷则罚入教坊司,就譬如目前筵席上这些乐工伶人,有三成是妖籍也并不奇怪。
可这个琴师虽然看出真相,却并无后话,也没有以此要挟,倒让司宣有些拿不准。
紫云楼前酒席过半,有翰林院的学士开始提议,继续往年的采花作赋。
进士们需先撰写文赋,而后入园撷取名花一枝。
俟文俱就、花各采讫,再呈御前,一较高低。佼佼者可得御赐红绫饼餤一枚,并宣州纸笔、绛州墨砚等等,以资鼓励。
众进士纷纷入座,凝神搦管,落笔飒然有声,第一个投笔而起的,竟然是苏还照。
武威侯当即捋过胡须,笑容得意地看着爱子大步迈入园中。
百花园中新绿稠叠,燕草柳丝密织如幄,一走进去,顷刻便被绿意吞没,不见踪影。
陈青松拉着司宣坐下来吃席。
他指着一道素蒸音声部,连声感慨:“起先还以为是巧匠雕的偶人,后面才发现居然是用豆粉、菜汁调的色,唉可惜不能吃,估计是道‘看菜’。”
立春早过,但席上还摆了五辛盘,司宣挟了一筷子,渐渐尝出滋味所在。
陈青松又摇头:“你怎么单吃姜芥,不辣口吗?”
说着裹上一片水晶鱼脍,蘸了清酱和盐豉放到他碗里:“你试试,可惜快立夏了,不如早春的嫩胡荽开胃。”
司宣嚼了嚼,又添上几片姜芥叶。
佐菜辛辣,他面色微红,擦了擦额头薄汗:“好吃,外宴也有这些菜?”
陈青松笑叹:“外宴只有薄酒和春饼,这些都比得上宫宴的规格了。”
两人埋头大吃一顿,司宣食量不大,半晌有些发撑,于是站起来去旁边消食。
扶着池边阑干,可以看见紫云楼下座中,只剩下一人仍在奋笔疾书。
司宣微微眯了眯眼。
那个人是……新科状元吴远?
真是奇怪,已经有人连花都摘回来了,他竟然连文章都还没做完。
忽然,那人投笔起身,扭过头,朝司宣这边远望过来,冷不丁扯出那个极为瘆人的笑。
司宣一愣,飞快左右睨了一眼,发觉自己所处之地没有旁人。
之前并非错觉!
吴远果真隔着数丈之遥,捕捉到了他的注视。
司宣微微蹙起眉,握着扶栏的手指轻轻缩紧一寸,还没来得及细细思忖,就听众人骤然惊呼一声——吴远竟大步冲去阑干边,手脚并用翻了过去,哗啦一下,跌入湖中!
“三郎?!三郎!”
深绯罗袍的官员颤巍巍站起身,踉跄赶去岸边,胡须都在发抖:“孽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仿佛才意识到儿子已经投湖,听不见自己叱责,于是连忙抓向旁边禁军亲卫的手臂:“快,快救我儿啊!”
司宣目不转睛盯着水花高溅的湖面,恍然间,似有一层乌黑的液体缓缓荡漾开来,化入水中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
墨渍?
几个禁卫解下银甲,接连跳入水中,三五人使力,才将人拖上了岸。
新科状元竟在曲江宴当日投了湖,虽在内围,但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外宴的闲杂人等也不少,恐怕半天的时间就会将此事传出去。
百官失色,噤若寒蝉。
谈笑之风一扫而空,人人敛容屏息,不动声色去瞥紫云楼上的几位,唯恐此案牵涉自身,触怒上颜。
姬玉衡下了高台,脸色阴沉看向伏在吴远身边痛哭的大理寺少卿。
“太医令何在?去看看,还有没有得救。”
人群里挤出一个山羊胡老头,他气喘吁吁背着药箱跑去岸边,两次三番几欲打滑,也顾不得仪表,跪地便开始一手轻按其心口,一手指尖探向颈侧脉息,闭目凝神片刻,抖了抖胡子,膝行转向姬玉衡,匍匐道:“禀陛下,人……已经没了。”
吴少卿犹如被一口丧钟砸懵,眼前一阵花白:“怎么可能,溺水不到数息,如何就没了?!”
太医令只是摇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