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宣叹了口气。
果然无故之利,害之所伏也。
怎么就偏偏是苏还照送了那张座帖!
现在究竟是先回虞候司等着被抓,还是主动去大理寺投宿呢……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因虞候司校场上苏还照赠帖之事众目共睹,还没走出筵席,就看见几个禁卫朝自己走过来。
陈青松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摸出身上所有铜钱碎银塞给他:“别太担心,你清白无辜不会有事,顶多是问问话,我会想办法捞你。”
司宣不接,反把他推远,低声道:“快走,千万别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出去。”
陈青松愣住,眼睁睁看着禁卫将他反手缚住,临走时,司宣侧过脸,微不可见吐出两个字:“放心。”
陈青松脚跟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眼前慌乱人影交错,各府车驾堵得街巷水泄不通,人心惶惶,无人顾及一个青袍小官所思所想。
不行,大理寺那种地方哪里是什么好待的,司宣无权无势,怎可挨过酷吏刑求!
他忽然眼睛一亮,想到妻子筠娘的叔父任刑部侍郎,而老尚书即将致仕,他升为正职不过是早晚的事,那从大理寺捞个无辜小吏出来,应该也易如反掌吧?
永乐坊西南隅有数排高大安静的宅院,本来是前朝废弃县廨,后转赐给了一位驸马,又经层层买卖租赁,现已劈作数间大大小小的民宅。
陈青松置办的宅子就挤在这其中之一。
青瓦白墙的院子,角落种着几竿细竹、一畦小葱与几株月季。
女人一身浅青交领窄袖襦裙,套着豆绿半臂,坐在树下捣杏。
陈青松与她对坐,许是疾疾说了半天的话,很是口渴,抓着石桌上的陶碗便要饮。
筠娘伸手拦住,瞪他一眼:“这是漉杏浆要用的,喝水自己去灶上舀。”
陈青松正是火急火燎,便将渴意也压下了,一叠声问道:“如何,筠娘,你看叔父能帮我这个忙吗?”
筠娘拿着竹刮刀将石臼边缘的杏糜捋下,又递到对方面前,笑道:“尝不尝?”
陈青松撇开她的手:“筠娘,我没在开玩笑!”
筠娘竖起细细的眉,将石臼一推:“老陈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为了个仅十年没往来的老家亲戚,要让老娘去说人情?”
她挽起袖子,气上心头:“一会儿又说打扫屋子给人住,一会儿又要巴巴地送钱,现在还想着捞人,陈青松!你脑子被驴踢啦?”
陈青松气焰全无,缩在一旁委屈道:“筠娘,这是我欠他的,人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欠欠欠,欠了他多少真金白银?”
陈青松叹了口气:“我欠的是一条命。”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
那时他考中科举,回乡守选,一等三年。
没有门路、没有财资,许多寒门士子或许一辈子也等不来吏部铨选,刚开始的豪情壮志渐渐破碎,陈青松和老母亲相依为命,考学几乎花光了积蓄,他只能抄书、写信赚钱。
而那时,他本有一个自小许婚的青梅,两家本约好,等陈青松授了官便成婚。
然而苦熬许久也没消息,恰逢石鼓县上有一纨绔上门求亲,大摇大摆带着数十仆从,锦匣朱笼阗闾满巷,绫罗绸缎叠若丘山,青梅家中二老本就不愿苦等,此刻便想顺理成章悔婚。
陈青松几次上门拜谒,可无论他如何苦求都无果,最后却是那个纨绔摇着扇子过来,要同他立个赌约。
那纨绔笑着说:“既然你以才学为傲,我们就比做文章,不落名款,送去县学那些耆老面前点评,你赢了,我就将聘礼抬走,你输了,就不要再出现在我未来娘子面前。”
这纨绔乃是富商之子,出了名的胸无点墨、不学无术,而陈青松则是中举守选的士子,谁能胜出,简直毫无疑问。
这桩意气之争几乎轰动县城,最后,两份文卷悬于榜墙表竿之下,其中一份尤为引人注目。
文墨潇洒、笔走龙蛇,遣词造句如行云流水,可谓兴象玲珑,意致深婉,辩丽横肆,字字珠玑!
陈青松失魂落魄:“……但那份文卷不是我写的。”
那份惊为天人的文卷几乎夺得所有人的青睐,他输了。
他的信念与自傲、他的自尊与体面,一夕之间荡然无存,万念俱灰下,他转身投向清溪河。
出于强烈的本能,他开始挣扎求生,然而清溪河水流湍急,投河者几乎无人能幸存。
意识消散前,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陈青松:“司宣救了我,他自己还受着伤,我们一路从下游跋涉,等回到石鼓县已经是一月之后,我阿娘因太过伤心而殒命,而那纨绔已经与我青梅完婚,我虽捡回一命,却觉得离人间更远了。”
他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司宣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将比他高两个头的陈青松打了一顿,说:“我要在你家养病三年,你要寻死,也在三年后再说。”
三年后,陈青松收到了驿使来信——他可以参加铨选了。
陈青松:“严格来说,他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清溪河,一次在石鼓县,没有他的话,我或许也见不到你,见不到阿玉了。”
筠娘一指狠狠戳上他眉心:“蠢货!你要不遮遮掩掩,早点告诉我,也不至于这般没辙——你就没发现刚那桩故事里,有个很可疑的地方么?”
陈青松愣住,连泪也忘了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