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公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顷刻之间便将此事做下定结:“新科状元喜极情切,行至池边不慎失足坠水,此乃意外,吴少卿,节哀顺变。”
吴少卿痛哭的身形一顿,玉山摇摇欲坠。
“选贤在即,此等细故,不必妄加揣测。有司善后便是,毋令坊间流言动摇人心。”
他恹恹拿手帕遮了一下口鼻,仿佛已然嗅到尸臭似的,抬手就要离席。
“国公且慢!”席间步出一紫袍官员,正是此前因胜业坊妖情一事被提上来的王少尹,如今已经是王京兆了。
他走到方才进士们作赋的位置,从吴远的案几上揭起一张白宣,神色凝重,语气肃然:“臣以为吴三郎投湖并非意外,还请陛下和诸位大人将此文章过目。”
不等刘克用示意,姬玉衡伸出手:“递过来。”
王京兆双手捧着文卷呈了上去。
姬玉衡垂眼扫览,拿纸的指背青筋隐现,落针可闻中,他倏地扔回文卷:“你来念。”
他缓缓偏头,朝苏晋中方向看过去,唇畔爬上一丝凉意:“尤其要让武威侯听得清楚。”
苏晋中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为何状元投湖竟同自己扯上了关系。
下意识地,他看向还伏在岸边的吴少卿,对方目光正撞上,虽有心虚,却更多是一脸茫然。
王京兆展卷念道:“……武威侯率军过晋州神山县时,为与晋国公抗衡,私掠铁矿以充军实,复焚老君祠灭其迹。幸存者赴京陈情,而我父兄忝居廷尉,反纵吏之行,伤生民之命……视生灵涂炭而不能救,见父兄枉法而不能鸣,我吴远生既难安,唯以死明志,愿父兄自省,复其道心。”
一顿通读下来,四下皆惊,而武威侯与吴少卿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这话里话外的含义,都是在弹劾武威侯残虐百姓,滥杀无辜,且最致命的是那点行文间隐秘透出的信息——苏晋中表面依附刘克用,实则早生二心。
姬玉衡倒是有些乐见其成,恶意撩拨道:“大兴初年,晋州神山县因山火求朝廷赈济,呵呵,现在想来,那竟不是一场普通的山火了。”
刘克用终于抬起眼睛,没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看向苏晋中,意味深长道:“吴远绝笔中所写,侯爷可有何申辩?”
苏晋中勃然变色,抱拳躬身道:“臣苏晋中当年与国公一同从河东发兵出援朝廷,所行皆是为了圣上安危,难免做出无奈取舍,臣问心无愧,绝无二心!”
刘克用笑了:“武威侯对大齐的确忠心耿耿。”
苏晋中脸色越发难看。
刘克用这人表面上大度,私底下却是一点儿背叛也容不得。
他这么说,话外之意就是暗讽苏晋中过河拆桥,要扶持正统,站在宦官之流的对立面了。
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这条蟒蛇盯上!
他咬着牙关单膝跪地,掩饰着刮骨剖心般的痛色,强装慷慨:“神山县所获精铁,实则只为对付四妖率部,未雨绸缪而已,臣绝无私自侵占,如今为证清白,愿上缴府库,收归朝廷。”
苏晋中认定这批精铁决计不会那么快被刘克用吞去。
小皇帝渐渐大了,如今二人看上去也并非一条心,君臣离心是早晚的事,先让他们争去吧,只要火不烧到他自己身上,他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他低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喘息间,忽然心田萌生出一个新的问题。
自己儿子进入花园已经许久了,为何还不见他出来?
……
投湖惨案转瞬变为庙堂纠葛,连吴少卿都加入了激昂陈辞的自证中,吴远的尸身倒是被忽略在了岸边,湿漉漉躺着,甚是寂寥可怜。
司宣趁人不注意近前,蹲下身拿着柳枝拂过对方口鼻脖颈,确认的确是没有了呼吸。
怪哉,从吴远落水到被救,最多也就片刻工夫,捞上来不该是这样死得透透的样子。
他又看回对方五官,吴远面如金纸,闭着的眼下,那层乌青尚在,倒是之前那个瘆人的笑容消失了,整个人安静祥和不少。
忽然,目光落在一团墨渍上。
在吴远的外掌骨间徐徐晕开,又像是虫豸蠕动。
司宣偷偷抬头,左右见无人在意自己,便大着胆子抓起吴远手腕,眼光如电,直直看向那处痕迹。
那不是墨团,而是一个字。
只因为笔划繁多,远远看去,就成了一个墨团。
司宣愣了。
谁会在外掌侧写这样一个字?对吴远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喂!你在干什么!速速远离!”
禁卫注意到了司宣的逾矩。
司宣忙不迭将吴远手腕放下,可就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一幕——那枚小字,忽然从对方惨白皮肤上轻盈地掀起了一个角,如墨蝶振翅那般,悠悠然腾身而起,荡于空中。
他情不自禁伸手一抓,在禁卫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中,缓缓拿到面前展开。
现在,这个字出现在了他自己的掌心。
——“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