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刚从执事房过来,看见张常侍满脸愁容。
他上前贴心地奉上一杯茶水:“干爹,我刚听见陛下说‘滚出去’,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武威侯又上赶着去送男人了?”
张常侍拂尘一甩,戳了他一记:“陛下刚赐了虞候司的赏,心情正差,叫他听见底下人嚼舌根,我可保不住你。”
小顺子咋舌:“莫非是这次赏赐从内帑拨?”
张常侍欲言又止:“我跟你说得着么?”
小顺子嬉笑躲开,又扭头,依稀看见一列人经过宫门:“人都走了,看来没让在宫里留饭,我去厨下知会一声。”
张常侍卸下漆纱笼冠,有些疲惫地在圈椅上坐下,正准备随口“嗯”一声,忽然顿住。
“等等,”他迟疑片刻:“还有一个人留在延英殿受罚,晚点给他留饭吧。”
小顺子应了声,正要转身,又再次被叫住。
张常侍:“……拈些好菜。”
留殿受罚还要好吃好喝?这是什么情况?
小顺子有些困惑,但看干爹自己也有些云里雾里的,还是乖顺点头离开了。
延英殿内,司宣坐在书案前,抬头就可以看见一块笔走龙蛇的金漆匾额——“金波台”。
之前那小吏果然所言不虚,金波台的匾额是挂在延英殿内的。
平日里,这也是三局堂官们入宫述职的地方,大兴五年之后,妖情渐少,但延英殿也未作他用,就保留了下来。
因前朝遗留的殿宇多有损毁,新皇继位后,一部分官署就搬到了延英殿附近,虽说修葺已经完成,但上面还没有明令归位,延英殿内仍陈设了书案,几个浅青?服的小官正悠闲地整理文卷。
一人问:“今日放榜,你那表兄可中了?”
答曰:“唉,恐怕得备战下回了。”
另一人插话:“你们知道今科的探花郎是谁吗?”
两人都说不知。
“武威侯世子苏还照!”
司宣耳尖一动,蘸墨的笔顿住。
那边抄书小官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怪哉怪哉,我前些年看过那小儿的文章,简直是满纸狂悖,芜陋不堪。”
“难道真请了人替考?”
“改元后这才第三回春闱,每次都是数十甲兵巡逻,又有灵兵高悬,别说替考,连鬼货也能鉴别,靠妖术作弊绝无可能!”
“不会吧,这人真能转性?依那位世子的求学态度,我是不信的。”
司宣心道:不学无术的纨绔忽然满腹经纶、高中探花?这画面倒有点似曾相识。
忽然有人提道:“唉,可惜了今科状元吴远。”
“你是说,大理寺吴少卿的儿子?”
“就是他,岁考之后便一直有恙,似乎得了什么怪病,听说家里也只派了个仆人来看榜,得了结果就回去复命了。”
堂上一阵唏嘘。
“既然抱病在家,那还去参加曲江宴么?”
众人倏地噤声,看向对面那个孤零零坐着的陌生青年。
司宣笑了笑,朝他们一礼:“听诸位提起,我就是有点好奇。”
众人乍见这年轻人模样清隽,言辞温和,便也并不觉得冒犯,咳了两声,有人解释道:“若是实在有恙,当然只能遗憾缺席,如果到关试铨选还不好,大概就会一直留中守选,仕途几乎是断了。”
有人附和:“吴家公子才学本就不算拔尖,这次也算祖坟冒青烟,居然又碰上这等事,实在可惜。”
还有人嘟囔道:“这届也奇怪,一个两个的,竟都是后来居上。”
嗡嗡议论声暂歇,有人忽地问起司宣:“瞧你面生,因何故在延英殿里抄书?”
司宣从容搁笔:“哦,是陛下罚我将金波台匾额上的东西抄十遍。”
那块匾额辉煌硕大,在左边空白处,拿簪花小楷刻着一大段告诫吏员的规训。
竟然是受罚?
众人有些惊疑不定,但看对方案头放着小黄门送来的膳食盒,里头菜色看上去比他们门下省的还丰盛,真是来受罚的?
正说着,外边小黄门便匆匆来叩门了:“陛下让你去蓬莱殿,赶紧收拾了走吧!”
司宣不慌不忙说了声“好”。
蓬莱殿椽檩较为低矮,内间用金屏围着,相较于高旷幽深的紫宸殿,更显得平易近人。
姬玉衡也是一样。
他换了一身紫色燕居简服,卸了冠冕,正把玩着一柄绣春刀。
刀鞘是素色的,裹了白鲛鱼皮,半拔出的刀身锻得匀净清亮,刃口泛着极淡的青白,不似寻常灵兵那般肃杀,反倒如霜似雪。
司宣默默看了两眼,随即规规矩矩地低下头:“陛下。”
姬玉衡伸出手:“我罚你的东西都抄好了?”
司宣恭谨将纸张往案头一放:“禀陛下,抄好了。”
姬玉衡拈起来一看,嘴角笑容凝住。
宣纸上一本正经地写了一模一样的三行字:“金波台匾额上的东西”。
姬玉衡眼皮一跳:“耍我?”
司宣惊讶:“小人不敢!”
他羞赧且惋惜:“我没读过书,只会看不会写。”
姬玉衡皱起眉,很快被转移了注意:“没读过书?怪不得这字写得如此难看。”
司宣轻瞥一眼案头:“小人的字当然不及陛……”
目光忽然顿住。
只见案头笔墨杂乱堆放着,似乎铺陈着一些姬玉衡的练字废稿,那上头的字体可谓是枯枝乱颤、横斜无状,丑得简直惊心动魄、令人绝倒。
司宣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当然不及陛下别具风骨。”
姬玉衡随着对方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变,反手将一本闲书倒扣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