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发作点什么,忽而瞥见对方垂首时,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意识一怔,竟回想起那晚夜幕之下,矫捷奔逃的白狸。
记忆太过短暂,以至于亦真亦幻,难辨虚实。
姬玉衡对着这个人,忽然有点烦躁。
他本想让对方像那些朝臣一样,惧怕他,忌惮他,这样他也能从容回到自己的舒适场,看破对方的软肋与算计,毫不留情将之拆穿。
但事实却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从司宣眼中,他全然找不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仇恨”,比如“虚伪”,再比如“贪婪”。
姬玉衡带着引诱的念头,似笑非笑道:“那晚我欠你一回,说吧,究竟想要什么?”
他一动不动盯着对方,不动声色为猎物设下陷阱,眼中隐有某种狂热的期待。
司宣有点为难,心想这人之前驳回了自己所有答案,现在怎么又来问自己。
想了想,开口:“入宫当差?”
眼看姬玉衡脸色又不对,他解释道:“人往高处走,小人的梦想就是能在御前当职。”
行了,至少他这回没说“后宫”。
姬玉衡沉默揣测着这个答案的真实性,眼含试探,半晌道:“赐授千牛备身,掌殿外宿卫,五日轮值。”
又补充:“非上值期间,滚回你的虞候司。”
五日一次也不错,近水楼台,不愁找不到人。
司宣欣然接受:“谢陛下恩赐。”
看着对方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姬玉衡难得有些纳闷。
如此珍贵的人情,就换一个御前行走的机会?
莫非他的目的是……行刺?
可也不对,否则那晚在翠篁楼,他大可将自己推出去。
若说是为了虞候司同僚免于秋后算账,这才如此费心经营,听起来也不太合乎逻辑。
姬玉衡仍在揣测对方意图,司宣已然跃跃欲试,温声笑问道:“陛下,今晚就入值吗?”
他心中陡然一颤,某种荒诞的可能性油然而生。
姬玉衡起身走到司宣身旁,他本就比对方高大许多,此刻司宣又是微微弓身的姿态,衬得他更是居高临下。
司宣眨了眨眼,顺着对方目光,垂首向下看去——对方手指正穿过自己蹀躞带,将其扣住,尔后往前狠狠一拉。
他冷不丁贴进姬玉衡怀中。
姬玉衡看似在笑,眼神却极度危险:“莫非你……是指‘这个’上值?”
很好。
从一开始的“后宫”,到现在的“御前行走”。
恐怕这个人不是清心寡欲,而是盯上了某些了不得的东西!
被人紧挨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司宣顿觉后背一阵毛骨悚然,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猛地动了动手肘,须臾却停住,只是别扭且灵活地从这个桎梏里逃脱出来,一蹦三尺远。
司宣遥遥站在柱子另一端,衣衫不整,头上多了些毛茸茸的碎发,显得有些可怜。
他心有余悸地笑了笑:“过了休沐上值也是一样的。”
姬玉衡掀起唇角,带出几分讥嘲的意味。
想到刚刚司宣的动作,心中竟有了一个奇怪的猜测。
方才他抬手,是想再给他一巴掌?
呵呵,脾气不小。
门外似乎是注意到了内殿的动静,张常侍唯唯诺诺的声音飘进来:“陛下,要到宫禁的时候了。”
司宣微不可见松了口气。
半晌,姬玉衡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出了蓬莱殿,张常侍让一个小黄门领着他往宫门方向走。
路上,司宣见他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公公,你有话想说?”
小顺子打量了一眼他凌乱的发梢,犹豫道:“郎君你,切莫为了一时心急走上歪路啊。”
司宣:“?”
小顺子藏不住话:“我觉得陛下说喜欢男人是开玩笑的,那些有意谄媚的下场可惨了。”
司宣:“……有多惨?”
小顺子打了个寒战:“这不能说,反正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儿,现在比鬼还吓人。”
司宣笑了一下:“小公公倒是见闻广博。”
小顺子赶紧摆手:“哪里哪里,我生下来就在宫里头,也就只知道宫里的事。”
司宣若有所思:“那宫里头的人,小公公都认识?”
小顺子:“不是我自夸,只要不是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回的,我都有印象。”
司宣赶紧问道:“那宫里有没有……”
他想了想,磕磕绊绊道:“大概是,一个心地善良,单纯爱笑,喜欢吃甜食……的男孩?”
没等小顺子回答,他又自顾自补充:“哦,是十二年前,现在他应该二十岁左右了。”
小顺子有点懵:“二十岁,心地善良,单纯爱笑,还是男人?”
先不说后宫里都没这样的女人,更何况,男人?
他在心里把宫里当值的宿卫、郎君们一一过了一遍,为难道:“没印象。”
司宣有些失落,却听对方说:“倒是有一个可以排除的人选。”
司宣好奇:“谁?”
小顺子:“嘶,小的不敢说。”
然而,两人忽然心有灵犀般,驻足回望了蓬莱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