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赶紧打起精神,垂首领着众人进入内殿,一边的内侍官立刻接过名簿,递交到御前。
姬玉衡眼睛微眯,目光落在前面一人身上:“抬头。”
众人照做,纷纷变了脸色。
御座上那位……怎么看上去很是眼熟?!
司宣微有些惊异,很快便反应过来——翠篁楼中杀局竟针对的是当朝皇帝,谁那么胆大妄为?
脑海中忽然闪过晋国公那张青灰枯朽的脸。
是那个人?可坊间流言,这对君臣感情深厚,无有嫌隙……莫非传言都是假的?
司宣心念百转,忽然忘了自己此时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姬玉衡看着那张颇为熟悉的面容,不知为何,脸侧忽地开始火辣辣地幻痛。
他垂眸扫了一眼名簿,脸色更是复杂,眼中怒意与讥嘲交织,试图掩饰某种无形的窘迫。
姬玉衡缓声道:“司宣,年十九,山南通州石鼓县人士?”
司宣叉手行礼:“是。”
姬玉衡:“今春才入金波台铨选,然后便在月度考校夺了魁首?”
司宣:“是。”
姬玉衡:“谁为你做的担保?”
司宣迟疑。
姬玉衡哂笑:“金波台历来不收无人作保的平人,你不知道吗?”
张常侍见气氛有些微妙,让殿中侍候的小黄门全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姬玉衡支着头,倾身道:“难道还想说,‘你是圣上的人’?”
来历不明的新人,又在翠篁楼施舍给他一个“人情”,姬玉衡本就多疑,恨不得当即剖心照胆,窥明其中恶意,以此告慰自己:瞧,果然是蓄意接近。
饶是司宣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知之甚少,但也嗅出气氛诡异,不愿将好友陈青松堂而皇之推出来。
他温声道:“进了虞候司,我当然是陛下的人。”
姬玉衡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旁人心惊胆战地听了半晌,终于见御座上的人提起正题。
姬玉衡:“都想要什么赏赐?”
陆朝明总觉得这句话不仅是针对虞候司月度考校,更是意有所指。
譬如翠篁楼那一晚的遭遇。
朱亥早在刚才惊讶后便恢复了往日的随性旷达,朗声答道:“禀陛下,小人希望虞候司往后饭堂档口能多加几道荤食!”
刘管事差点为之绝倒。
却见姬玉衡面不改色,指着朱亥对着张常侍说:“往后给他八菜一汤。”
朱亥喜出望外。
褚二牛犹豫道:“禀陛下,小人想要一套合身的公服。”
他勉强动了动胳膊,粗绢皂布韧性极差,绷在他鼓起的肌肉上,显得很是局促。
姬玉衡眼也不眨地下令:“让人给他们每人多做十套。”
“禀陛下,小人……小人……”申屠苍谄媚笑着,搓搓手:“小人只想要点阿堵物……”
姬玉衡头也未抬:“赐每人绢帛十匹,钱三贯。”
等众人谢恩声过后,陆朝明才迟疑开口:“小人不需银钱,可以的话,想求每月多一日的休沐。”
癸字旗众人心知肚明:他是想多点时间去西十二坊那边看看。
姬玉衡毫不意外地应允了。
最后,目光落在了司宣身上。
司宣想了想,带着某种示好的意味,笑了笑:“小人也想要多一日休沐。”
“不允,”姬玉衡唇角一勾:“新人正需历练,休假不宜太多。”
司宣一愣:“那,多赐一匹绢给小人?”
姬玉衡:“不允,赏赐已有,再多便是逾制。”
这下连头脑简单的褚二牛都听出些许故意刁难的意味,几人心中忐忑,为同僚捏了一把汗。
静默中,空旷殿上只剩两人声音一来一回。
司宣沉默片刻:“八菜一汤……”
姬玉衡:“不允,浪费可耻。”
司宣张了张嘴,最后神色戚戚道:“那陛下看,小人应该要什么赏赐合适?”
姬玉衡促狭笑道:“孤问你,你反问孤?”
司宣绞尽脑汁,无奈道:“那陛下肯拔擢小人到宫内当差吗?”
众人心底一惊。
刘管事害怕司宣触犯龙颜,降罪虞候司,于是大着胆子解围:“稚子戏言!他能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已经是最大的赏赐!”
姬玉衡脸上笑意却更深。
他心想: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哦?宫中职司繁杂,你想在哪处行走?”
姬玉衡盯着对方,似要迫不及待地看穿他真正的“目的”。
司宣迟疑:“哪处都行?”
姬玉衡盯着他,缓缓挑眉:“当然,君无戏言。”
司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后宫也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