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宣看向自己的饭盒:一枚对半剖的咸鸭蛋,上面洒着盐菹与醋芹,再配一条死不瞑目的黄鱼干插在糙米饭上。
这就是癸字旗次次垫底的待遇了。
猪牛猴几人毫不介意,已然开始狼吞虎咽。陆朝明虽然嫌弃,但也并不抱怨,扯开酒馕灌了一口,权当下酒。
司宣刚端起饭盒,忽地撞来一人,饭食全洒在了地上。
邹十九装模作样道:“抱歉了新来的,要不爷这碗赔你?”
司宣默默扫他一眼,拂了拂衣摆:“算了。”
邹十九故意拔高声量奚落道:“啧,谁让你进了癸字旗呢?看看,吃的这什么猪食!”
话音落,左近刨饭吃的差役们纷纷笑起来,邹十九是总旗,也算他们半个上峰,他要整治谁,旁人当然只有附和。
朱亥拍桌,眼里能喷火:“猪食怎么了?!瞧不起谁呢!”
邹十九从鼻子里哼了声:“就瞧不起你们怎么了?这总旗的位置就在这里,有本事让你们队正来取啊?”
他阴阳怪气笑了声:“可惜啊,估计是没这个机会咯!”
饭堂里又是一阵低笑。
陆朝明皱眉,他一贯不怎么鸟这心比针眼小的混蛋,但这厮堂而皇之欺负他的人,几次三番,他终于是忍不了。
正待拍案而起时,司宣却忽然开口。
“邹总旗,敢不敢赌上一局。”
邹十九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嗤声道:“赌什么?我凭什么跟你赌?”
司宣双手按着桌子缓缓起身,一动不动盯着对方,双眸点漆如寒星,两颗细痣缀在隽秀面靥上,似乎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蛊惑。
他话音清脆,恰好令所有人听见:“下月考校,癸字旗若包揽前五,你就把总旗的腰牌,给我们也玩玩。”
邹十九只觉得天方夜谭,匪夷所思:“你知不知道,榜上前五是我和其他四个队正,且只能挑战一次,不能轮番上场?”
虞候司每月有一次比武考校,但基本是九个队正包揽前九,每次名次变动也十分细微,大多是吏员之间互相挑战,队正之间彼此切磋,谁挑战赢了,名次便互换,若不服,下次再讨回来。
这人的意思,居然是让癸字旗一对一向前五名挑战,且都必须胜出,才算赢下赌局。
邹十九虽有些怵陆朝明,但那群猪牛猴和这小白脸,要对敌其他几个队正,简直自找苦吃。
“我再提醒你一句,考校可是能用佩刀的。”邹十九揶揄。
司宣目光澄澈:“自该如此。”
邹十九之所以不惧怕癸字旗的三名妖卒,也正是因为佩刀。
绣春刀乃府库灵兵,不仅能克制低端妖术,对妖更能使出成倍伤害,除非是四将那般呼风唤雨的人物,否则没有妖能讨得便宜。
“行,我就同你比,”邹十九仰头大笑,生怕司宣中途反悔:“若你输了,又待如何?”
司宣报之一笑:“癸字旗,任你处置。”
邹十九心花怒放,恨不得拉着司宣去中人处画契。
正愁找不到清理死对头陆朝明的方法,这愚蠢的新人就带着同僚来自投罗网了!
陆朝明平时我行我素,今日怎么也跟吃了哑药一样,就这么忍气吞声被牵着鼻子走?
邹十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激动之余,懒得细想。
而陆朝明今日确实沉默反常,只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猪牛猴三人也罕见地不发一语,似乎正陷入相同的回忆。
就在昨日,西十二坊回程之后,癸字旗院舍屋中,司宣站在窗前,同他们“交底”。
“虞候司条例,若所有成员在考校时排名前十,便能在朔望朝参时,入宫受赏。”
司宣顿了顿,又说:“前十太收敛,要比,就夺魁首。陆队正,你真以为示弱藏拙、甘居人后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向上走,才能护西十二坊长久。”
陆朝明坐在一旁,抱着双臂,腮角紧绷,缓缓抬头看他。
司宣手肘往后一靠,支摘窗析了条缝儿,远远地能看见邹十九徘徊的模糊影子。
他拇指朝后指了指:“这人,讨厌吗?”
猪牛猴不约而同:“讨厌!”
“俺就烦他!”
“跟狗皮膏药一样。”
司宣微微一笑,等他们抱怨完了,才施施然垂手,温言细语开口:“讨厌,那就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