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宅子比沈棠想象的要大。
她在门口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别墅,大别墅,比宴清住的那栋更大的别墅。但当她的脚踏进正门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像走进了某个影视基地的拍摄现场。
门厅挑高两层,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折射在地板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左手边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表情严肃,眼神似乎在审视每一个进门的人。右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的花纹繁复精致,沈棠不太懂瓷器,但她觉得这个瓶子大概比她三年的稿费加起来还贵。
带路的阿姨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移动的影子。沈棠跟在她后面,努力让自己的鞋跟不要在地板上踩出太响的声音。
宴清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进门的时候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真丝衬衫,衬衫的下摆扎进高腰的西裤里,腰线收得很利落。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走路的姿势都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走,是“经过”。像一阵风,你知道它来了,但抓不住。
宴清突然停下来,微微侧身,偏头看了沈棠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跟紧”。
沈棠加快了两步,和她的距离缩短到半步。
客厅很大,但人多到让“很大”显得“刚好”。沙发的格局是围合式的,中间一张长茶几,上面摆着果盘、茶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沈棠粗略地数了一下,沙发上坐着十几个人,旁边站着的大概也有十几个,再加上来回走动的、端着托盘的服务人员,整个空间有一种沈棠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热闹。
安静的热闹。
所有人都在说话,没有人提高音量。笑声是克制的,打招呼是点到为止的,连握手的时间都控制在一秒左右。
沈棠觉得这里不是家宴现场,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社交机器。
宴清一进门,就有人注意到了。
“斯年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笑容得体,语气亲热但不夸张。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光泽温润。她的五官和宴清有三分相似,但柔和得多,像山水画里的远景。
沈棠猜,这就是宴清的母亲。
“妈。”宴清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然后她侧身,沈棠感觉到宴清的手再次搭上她的后腰,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这是沈棠。”宴清说。
没有“我妻子”,没有“我太太”,就是“这是沈棠”。但那个搭在后腰的手,比任何称呼都更有分量。
沈母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沈棠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软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贴身地量了一遍。每一个尺寸都被记录在案,留作日后参考。
“沈棠,”沈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一度,“你好。”
“阿姨好。”沈棠说。
沈母的眉毛动了一下。
宴清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叫妈。”
沈棠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妈。”她终于挤出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母点了点头,没有说“乖”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沈棠不知道这个反应是好是坏,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算好。
宴清带着她往里走,一路有人打招呼。沈棠努力记住每一张脸,但人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不够用。她只记住了几个重点人物——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宴清叫她“大伯”,他看宴清的眼神不像看侄女,更像看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出头,宴清叫了她一声“堂姐”,对方笑着回应,但笑容没有到眼睛。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和宴清差不多大的男人,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主动伸出手:“你就是嫂子吧?我是陆之珩,宴清的表弟。”
沈棠和他握了手,感觉他的手指是热的,不像宴清那种凉。
“嫂子好漂亮啊,”陆之珩笑嘻嘻的,“我姐有眼光。”
沈棠正在想说“谢谢”,旁边的宴清已经开口了:“你少贫。”
陆之珩缩了缩脖子,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但眼睛还在笑。
沈棠觉得这个表弟大概是整个陆家唯一一个让她觉得“不紧张”的人。
宴清带她在一张空沙发上坐下。沈棠坐得很直,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年级小学生第一天上学。宴清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偏向她——这大概是沈棠见过的最放松的宴清。
但沈棠知道,这不是放松。这是“在别人面前显得放松”。
就像宴清直播的时候,声音温柔,偶尔撒娇,但现实中的宴清甚至连笑都很少。她不是不会,是不想,或者——不敢。
沈棠不知道是哪一个。
“斯年,你结婚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大伯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好意关心”的腔调,“我们都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你妈还是看了朋友圈才知道的,是吧嫂子?”
她转头看向沈母,沈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宴清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临时决定的。”她说,“她比较低调,不想大操大办。”
“哦——”大伯母的目光又转到沈棠身上,“棠棠是吧?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棠棠。
沈棠被这个称呼叫得浑身不自在。她和她妈都不这么叫她。
“我是写小说的。”沈棠说。
“写小说?”大伯母的表情像吞了一口不太习惯的食物,“哦,那就是作家咯?”
“也不算作家,就是网络作者。”
“网络作者啊,”大伯母笑了笑,“我女儿以前也喜欢在网上写东西,什么穿越啊重生啊,后来上学忙就不写了。写那个能赚钱吗?”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轻,但沈棠听出了那个尾音里的“不值得认真对待”。
沈棠想说“能,但不多”,宴清在旁边接话了。
“能。”宴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的作品很有灵气,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
沈棠转头看宴清。宴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里,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沈棠知道这不是无关紧要。
因为宴清看过她的小说。
那个在书房里看到她的电脑屏幕、问了一句“你写小说吗”的夜晚,宴清后来偷偷搜了她的笔名。沈棠知道,因为她的后台数据显示有一个来自“XX小区”的IP地址,在凌晨两点看了她的小说页面,停留了二十多分钟。
那本小说的读者通常不会在凌晨两点停留二十多分钟。
除非那个人是宴清。
沈棠当时不敢确定,但此刻她确定了。
大伯母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调整回来:“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沈母一直没有说话,坐在主位上喝茶,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沈棠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高兴,就是那种“这件事与我无关”的平静。
但沈棠记得宴清在车里的话——“我妈不会为难你,但也不会帮你。”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懂了。
为难和帮之间,有一大片灰色地带。沈母就站在这片灰色地带的中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家宴正式开始。
餐桌是一张长桌,沈棠和宴清并排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对面是堂姐陆斯念,旁边是大伯一家。沈棠注意到陆斯念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一只猫在观察猎物。
沈棠假装没看到,低头吃东西。
宴清说的“吃饭,微笑,回答问题”,她现在正在执行第一项——吃饭。吃的什么她基本没尝出来,因为她的大脑被“回答问题”三个字占满了。
果然,问题来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一个沈棠没记住称呼的亲戚问。
沈棠按照宴清教的口径回答:“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
“周姐。”
“哦,周姐啊,”那亲戚点了点头,显然认识周姐,“她介绍的人准没错。”
沈棠心里想:你确定?她介绍的可是我,一个连自己小说都卖不出去的糊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