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城东,不大,几张桌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
钟琴显然常来,老板看见他,直接喊了声“老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人,多加了几个碗。
伽愿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藏雾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又把他的碗端过来,吹了吹,推回去。伽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汤。
谢宁没有动筷子。他看着对面的钟琴,钟琴也在看他。
“钟太医。”谢宁说。
“嗯。”
“你到底是谁?”
钟琴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起一筷子面,吃了,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你觉得我是谁?”
谢宁看着他,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绣着竹子,左手拿筷子,左手端碗。周迟最是左撇子,钟琴以前不是,后来是了。
伽愿突然插了话,“你是周迟最。”
桌上安静了一瞬,虽然没抬头,但这一声出来,谁还不懂。
伽愿的筷子停在半空,面从筷子缝里滑下去,掉回碗里,溅了几滴汤,干脆直接撂在那不吃了,藏雾没有抬头,继续吃他的面。
钟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汤上浮着一层油,白花花的。
“我是钟琴。”他说。
“你也是周迟最。”谢宁道?
钟琴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宁。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慌乱,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谢宁和伽愿对视一眼,“走路的样子。”
伽愿接着延续谢宁的话:“你走路的样子,和周迟最一样,不是学的那种像,是本来就是。”
钟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茧,握剑握出来的。
钟琴是太医,不握剑。周迟最是读书人,也不握剑。周迟最他爹握剑,周迟最小时候跟着练过。
“我分不清了。”钟琴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钟琴,有时候又觉得不是。我记得钟琴的事,记得他从小到大的事,记得他怎么考进太医院,怎么来的羌平。可我也记得周迟最的事,记得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练剑,记得他第一次见徐枝,记得他娶她的那天,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他抬起头,看着谢宁。
“我到底是谁?”
谢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楚绪坐在谢宁旁边,放下筷子,看着钟琴。
“你记得钟琴做过的那些事吗?”
钟琴的脸色白了一下。
“记得。”
“害徐囡的事?”
钟琴的手开始发抖。
“记得。”
“那你记得周迟最是怎么死的吗?”
钟琴闭上了眼睛。
“记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给自己下了咒,想留下来。咒成了,他也死了。他的身体活了,魂魄散了。钟琴把他的身体带走了,换上了自己的脸。”
“钟琴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琴睁开眼睛,看着楚绪。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因为钟琴想变成他。”他说,“钟琴羡慕他。他有家,有妻子,有地位。钟琴什么都没有。所以钟琴偷了他的身体,偷了他的脸,偷了他的声音,偷了他的妻子。”
他顿了顿。
“可偷来了也没用,我不是他。”
伽愿放下碗,看着钟琴,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藏雾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钟琴。
“徐囡的咒,你能解吗?”
钟琴摇头。“那不是我的咒。那是周迟最下的。他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咒下了,他死了,咒还在。徐囡是被波及的,她身上的咒不是完整的,只是一缕。”
“那怎么解?”
钟琴想了想。
“找到下咒的人。不是周迟最,是那个咒的源头。周迟最也是从别处学来的。”
“从哪学的?”
钟琴看着谢宁,“从他爹那里,周迟最他爹去过罗刹妖域,回来以后就变了。他带回来一样东西,那上面有咒。周迟最就是从那东西上学来的。”
谢宁的眉心动了。
“那东西现在在哪?”
“在周老夫人手里。”钟琴说,“就是她昨晚给你们的那个木匣子,地图是后来画的,咒是刻在匣子上的。”
伽愿愣住了。“那个木匣子?我们打开过,没看到什么咒啊。”
“咒不在表面。”楚绪说,“在木头里。匣子的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
钟琴点头,“那是从罗刹妖域带回来的,上面有咒,周迟最就是从那里学来的。”
谢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要解徐囡的咒,得去罗刹妖域?”
钟琴点头。
“找到那个咒的源头,才能解。”
伽愿叹了口气,“绕了一大圈,还是得去那个鬼地方。”
藏雾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没说不想去。”伽愿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
谢宁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
“钟太医。”
钟琴抬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钟琴看着碗里凉透的面,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留在这儿,陪着徐枝,可我不知道自己是钟琴还是周迟最。我怕有一天,钟琴的意识没了,我就真的变成周迟最了,可我也怕有一天,周迟最的意识没了,我就真的变成钟琴了。”
他低下头。
“不管变成谁,我都对不起她。”
伽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是那种做错了太多事,回不了头,也走不下去的可怜。
谢宁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楚绪跟在他后面。
藏雾拉了拉伽愿的袖子。
“走了。”
伽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钟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