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照着廊柱，照着那棵老槐树。

徐枝还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方帕子，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

“徐夫人，天色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谢宁说。

徐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伽愿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个方向发愣，藏雾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嗯。”伽愿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藏雾伸手扶住他。

“谢谢。”

藏雾没说话，把手收回去。

四人回到住处，关上门，谢宁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卷帛书，铺开。帛书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上面画着山，画着水，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起点是羌平，终点是罗刹。

中间经过很多地方，有些标注了名字，有些没有。桃花渡是其中一个，画着一棵桃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

伽愿凑过来看，指着那个人。“这是允千秋？”

“不知道。”谢宁说。

楚绪站在谢宁身边，目光沿着那条路往下看。路过了桃花渡，继续往东，进了山。山画得很密，一层叠一层，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再往东，就没有路了，只有一片空白，空白处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凑近了才能看清。

“罗刹妖域，活人勿入。”

伽愿的背脊凉了一下。“活人勿入？那我们……”

“我们不算活人。”藏雾说。

伽愿看了他一眼。“你当然不算，我算，谢宁算，楚绪算吗？”

藏雾：……

楚绪没回答。

谢宁把帛书卷起来，放回木匣子里，“明天再说。先休息。”

灯灭了。四个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伽愿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听见藏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翻了。”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你闭上眼睛了怎么知道我还在翻？”

藏雾没回答。

伽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影子，灯灭了还有影子，不知道是外面的月光照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一动不动，他先动了。他又翻了个身。

藏雾叹了口气。

翌日，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伽愿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钟琴，是徐枝。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妆容，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谢宁也醒了，走出来。

“徐夫人，这么早？”

徐枝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先生，我想见囡囡。”

谢宁看着她，她的眼睛很肿，眼眶下一片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好。”

他转头看屋里，楚绪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玉佩。谢宁接过玉佩，指尖轻点，红光一分为二，进入了徐枝的神识。

“她在那边。”谢宁指了指墙角。

徐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有一团阴影，不大，缩在墙根，安安静静的。她看了很久，那团阴影动了一下，慢慢从墙根里飘出来。

徐囡还是那身大红的嫁衣，凤冠歪歪斜斜地戴着。她站在姐姐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徐枝伸手去碰她的脸。这次没有穿过去，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皮肤。徐囡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真的眼泪，是那种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嫁衣上，不见了。

“姐姐。”她轻声说。

徐枝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什么都抱不住，手臂圈过去，只抱住了空气。徐囡的身体是空的，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像一团雾。可她还是抱着，抱得很紧。

“囡囡，对不起。”徐枝的声音在发抖，“姐姐不知道，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徐囡摇头。“不怪你。”

“怪我。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你跟我说要嫁人的时候，我应该问问那个人是谁。你穿嫁衣的时候，我应该陪着你。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应该去找你。”

徐囡没说话。她靠在姐姐怀里，虽然什么都靠不住，但她还是靠着。

伽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又酸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藏雾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手又不自觉地攥紧了。

过了很久，徐枝松开手，擦了擦眼泪。

“囡囡，你放心。姐姐会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