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平的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徐囡走在最前面,嫁衣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徐囡在一棵大槐树前停下来几人抬头望着槐树,槐树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树后面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就是这儿。”徐囡说。
谢宁上前叩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找谁?”
“周迟最周公子。”
老仆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落在楚绪身上,又落在藏雾身上,最后回到谢宁脸上:“你们是?”
“我们是阴阳先生,路过此地,见府上有阴气缠绕,特来相助。”谢宁随口胡诌了个借口。
老仆脸色变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请进,我去通报夫人。”
四人被领进正堂坐下,徐囡没有跟进来,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像个小孩子第一次进别人家,怯生生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从后堂走出来,她穿得很素净,头上没有多余的首饰,脸上也没什么妆容,但眉眼间和徐囡有几分相像,那是徐枝。
徐枝看见谢宁四人,微微颔首:“几位先生说是来相助的?”
谢宁点头:“府上有一位故人,托我们来的。”
“什么故人?”
谢宁看了一眼门口,徐囡还扒着门框,见谢宁看她,缩了缩脖子,又探出来。
“你妹妹。”谢宁说。
徐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慢慢白下去,像纸被水浸透,一点一点失去颜色。
“我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死了八年了。”
“我们知道。”
徐枝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她盯着谢宁,盯了很久,又去看楚绪,去看藏雾,最后目光落在门口。
她什么都没看见,门口只有一扇开着的门,和门外照进来的光。
“她在这儿吗?”徐枝问,声音在发抖。
“在。”谢宁说。
“她……她好不好?”
谢宁转头看徐囡,徐囡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徐枝,眼眶红红的,“她说她想你。”谢宁说。
徐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囡囡。”她低声说,“姐姐对不起你。”
徐囡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徐枝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像她小时候。可惜徐枝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楚绪忽然开口:“你妹妹是上吊死的。”
“八年了,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还穿着嫁衣。”
徐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她跟我说,她要嫁人了,我问她嫁谁,她不说,只是笑,笑得可开心了。我以为她真的找到了喜欢的人,就帮她准备嫁衣,帮她绣盖头。”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后来她死了,穿好嫁衣,盖好盖头,吊在房间里,我去的时候,她,她还在晃。”徐枝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囡蹲在她面前,伸手想去碰她的脸。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她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没有人听见。
伽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谢宁等徐枝平静了一些,才开口:“徐夫人,你丈夫呢?”
徐枝擦干眼泪:“迟最他……过世了。”
谢宁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嫁过来的第一年。”徐枝说。
“方便讲一下是怎么死的吗?”
“他上山想去给我带花,被山上的坠石压死了。”
“那这府上?”
“就我和婆婆。”徐枝说,“迟最死了以后,婆婆身体也不好了,不怎么出门。”
谢宁看了楚绪一眼,楚绪微微皱眉。
徐囡蹲在徐枝脚边,忽然开口:“姐夫死了以后,姐姐一个人过了八年。”
她继续说着:“她不肯改嫁,就守着这座宅子,婆婆对她不好,她也不吭声,我想陪她,可是我出不去。”
谢宁沉默了一会儿,他想着,正常官员死了都得有太医院的人确认才对,于是他问徐枝:“徐夫人,你丈夫去世的时候,是谁来验的尸?”
徐枝想了想:“太医院的人,姓钟,叫钟琴。”
“钟琴?”这名字还真是钟情。
“嗯,他说迟最是意外身亡,没有疑点,后面本来是救回来了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了,迟最忽然中了风便归了,我们就办了丧事。”
“怎么会突然中风,那尸体呢?”
“埋了。”徐枝说,“在城北的后山,囡囡的也在。”她口中的囡囡就是徐囡。
谢宁没再问,“徐夫人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吗?”
徐枝摇了摇头,而后像是发觉了什么,“先生此言何意,是囡囡怎么了吗?您不是可以看得见囡囡吗?”
“徐囡八年都投不了胎,必然有缘由,只不过目前是没有线索的。”谢宁抿了口茶。
徐枝没再说话,又坐了一会儿,谢宁起身告辞。徐枝送到门口,站在大槐树下,看着他们走远,走出巷口,伽愿又变下趴在谢宁肩上说:“那个钟琴是不是有问题?”
“知道。”谢宁说。
徐囡飘在他们身后,低着头,不说话。藏雾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姐夫死的时候,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