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囡没理他,只是坐在地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藏雾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见过这样的哭法。
小时候躲在地窖里,他也是这样哭的。不敢大声,怕被人听见,只能缩在角落里,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泣。
他走过去,在徐囡面前蹲下来。
徐囡抬起头,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沟。
“你哭什么。”藏雾说。
“他们不娶我。”徐囡说,“我等了好久好久,他们不娶我。”
“你为什么要人娶你?”
徐囡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别人都有人娶,我姐姐也有人娶,她穿上嫁衣的时候好漂亮,我也想穿,可是我穿上嫁衣的时候,没人来娶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嫁衣,伸手摸了摸裙摆上的绣花。
“后来我死了,也没人来娶我。我就一直穿着它,一直等。”
藏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等了多少年?”
徐囡摇头:“不知道,好久好久了。”
藏雾站起来,转头看向谢宁和楚绪,“哥。”他说,“我们走吧。”
楚绪看了他一眼:“她呢?”
藏雾回头看了看徐囡,她还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
“她不会拦我们了。”藏雾说。
徐囡抬起头,看着藏雾,忽然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藏雾没说话,“你凶我,可是你不怕我。”徐囡说,“他们怕我,我爹也怕我。”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掌柜,掌柜把头低得更低了。
“你也哭过。”徐囡说,“你哭的样子跟我一样。”藏雾没回答,转身要走。
“喂。”徐囡叫住他,藏雾停下脚步。
“那个碗里的人,是你什么人?”藏雾愣了一下:“什么?”
“碗里的人。”徐囡指着桌上的碗说,“你一直护着他,他很小,可是你很怕他受伤。”
藏雾回头看她,徐囡坐在那里,歪着头,脸上还挂着泪,但表情很认真。“他是……”藏雾顿了顿,“他要看着我的。”
“看着你?”
“嗯,他看着我,我就不会一个人了。”
徐囡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画在脸上的笑,是真的在笑。“那你运气好好。”她说,“有人看着你。”
藏雾没说话,转身走了。谢宁和楚绪跟在后面,伽愿从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徐囡,又看了一眼藏雾的背影,缩回去了。
三人走出酒楼。
掌柜在后面追出来,站在门口,朝他们喊:“客官!客官对不住!囡儿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藏雾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她葬了吧。”他说,“嫁衣穿着,别换下来了,她喜欢那件衣裳。”
掌柜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是,可是她已经……”
“她死了很多年了。”藏雾说,“你也死了。”
掌柜愣住了。
藏雾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那间酒楼在暮色里慢慢变了样。雕梁画栋褪了色,朱漆大门剥了皮,窗棂上的红绸变成了灰扑扑的破布条。它不过是一座破破烂烂的旧楼,立在巷子尽头,不知荒了多少年。
只有门口那块匾额还在,上面写着两个字。
喜楼。
藏雾走出巷口,天已经快黑了,伽愿从碗里爬出来,坐在藏雾肩膀上,喘了口气:“终于出来了,闷死我了。”
藏雾没理他,伽愿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忽然说:“你刚才跟那个女诡说话的时候,好凶啊。”
“嗯。”
“可是你后来对她挺好的。”
藏雾没说话,伽愿也不说话了,就坐在他肩膀上,晃着两条腿。
走了一会儿,藏雾忽然开口:“她跟我一样。”
“什么?”
“她也等人来救她,等了好多年,没人来。”
伽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藏雾的脑袋。
“你不是有人救了吗。”伽愿说,“楚绪救了你,我也救了你。”
藏雾愣了一下,“虽然我救得挺没用的。”伽愿嘟囔了一句,“但好歹也是救了吧。”
藏雾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谢宁和楚绪走在前面,楚绪忽然伸手,勾住了谢宁的小指。谢宁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
“哥哥。”楚绪说。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
谢宁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楚绪笑了:“没怎么,就是觉得,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很好看。”
谢宁耳根红了,加快脚步往前走,楚绪跟上去,又勾住他的手指。
伽愿坐在藏雾肩膀上,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翻了个白眼。
“腻歪死了。”他小声说。藏雾没接话,但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一些。
天彻底黑了,羌平的夜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哭声,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他们走出那条巷子,走进更深的夜色里。只能先去寻处客栈了,在喜楼里耽误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