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看着那盘莲子糕，总觉得颜色不对，正常的莲子糕是白中透黄，这盘却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这莲子糕怎么是这个颜色？”他问。

小二赔着笑：“客官好眼力，这是本店新出的方子，加了桂花蜜，所以颜色偏红些，您尝尝，味道很好的。”

楚绪也看了一眼那盘子，没说话。藏雾坐在最里面，离那盘子最远，低头摆弄着碗，大概是在逗里面的伽愿。

谢宁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味很重，几乎盖住了其他所有气味，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没吃，把糕点放回盘子里，“先放着吧，一会儿再吃。”

小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好嘞客官，您慢用。”说着退了出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楚绪开口：“糕里有东西。”

“我知道。”谢宁道。

藏雾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盘糕点，又看了看门口：“那店小二有问题？”

“不止店小二。”楚绪说，“刚才那个掌柜也有问题，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死人气。”

藏雾皱眉：“那我们还在这儿坐着？”

“不急。”谢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伽愿从碗沿探出头来，嘴角还沾着饼渣：“什么有问题？糕有问题吗？我还没吃过莲子糕呢。”

藏雾把他按回碗里：“没你的事，吃你的饼。”

“哦。”伽愿缩回去，继续啃他的饼。

三人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完全就是故意放轻了脚步，怕人听见。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缝里飘进来一缕烟。烟是白色的，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有一股甜腻腻的气味。

楚绪抬手，黑伞无声地出现在掌心，伞面轻轻一转，那缕烟就被吸进了伞里。

“迷烟。”他低声说。

谢宁会意，往桌上一趴，假装晕过去。楚绪也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藏雾见状，也把头低下去，压在碗沿上。

屋里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个店小二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晕了晕了。”他小声说。

又等了一会儿，门才被完全推开了掌柜和店小二一起进来，掌柜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店小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三个都晕了？”掌柜问。

“都晕了。”店小二走过去，在谢宁面前挥了挥手，没反应，又去推楚绪，也没反应，走到藏雾面前，看见他压着的碗，伸手去拿。

藏雾的手忽然收紧，把碗扣住了。

店小二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他没晕！”

掌柜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绳子差点掉地上。

藏雾抬起头，看着他们紧接着谢宁和楚绪也坐直了。

掌柜的脸白了，店小二的脸更白，白得像纸，“你们……你们没晕？”掌柜的声音在发抖。

“那点迷烟，还不够熏蚊子的。”楚绪淡淡道。

掌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上，店小二躲在他身后，手里的碗抖得哗哗响。“说，谁让你们来的。”谢宁问。

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是小姑娘憋不住笑出来的声音。

掌柜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发青，他猛地转身，想开门跑，手刚碰到门闩，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送糕的店小二，也不是，就是徐囡，她换了衣裳，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血红。她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

“爹，你办砸了呀。”

掌柜腿一软，跪在地上：“囡儿，爹……爹再想办法……”

徐囡没理他，走进来，目光从谢宁脸上扫过，从楚绪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藏雾身上。

“本来选的是那个。”她指了指藏雾，“可是他不让我碰他的碗，还凶我，所以我改主意了。”

她的目光移到谢宁身上，又移到楚绪身上，在两个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

“选谁好呢……”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楚绪身上。

“就你吧。”她笑了，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笑起来，像是在脸上画了一个笑容，僵硬又诡异，“你长得最好看。”

楚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徐囡走近一步，伸手要去拉楚绪的袖子，藏雾忽然站起来，挡在楚绪面前。

徐囡的手停在半空，歪头看着藏雾：“你拦我？”

“你碰他试试。”藏雾的声音很冷。

徐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可是你凶过我，我不要你。”

藏雾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话。她直接绕过藏雾，又去看楚绪。楚绪坐在那里，动都没动，只是抬眼看着谢宁。

谢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楚绪身边，低头看着徐囡，“他是我的。”谢宁说，“你选别人。”

徐囡愣了一下，仰头看着谢宁，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活人的光，“那你呢？”她问，“你长得也好看，你要不要娶我？”

“不要。”

徐囡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那张脸没了笑容，变得更像死人的脸。

“你们都不愿意。”她说，声音变得又轻又飘，“你们都不愿意娶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嫁衣，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我等了好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你们都不愿意。”

她抬起头，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

“不愿意，就别走了。”

她的手抬起来，指甲暴长，十根手指像十把刀，直直朝谢宁脸上抓去。

谢宁侧身避开，青吾剑出鞘，剑光划过，斩断了她三根指甲，断掉的指甲落在地上，变成三片黑褐色的枯叶。

徐囡尖叫一声，声音尖细刺耳，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抖，她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椅子，摔在地上，嫁衣散开，铺了一地的红。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斩断的指甲，忽然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你们欺负我。”她抽噎着说，“你们都欺负我。”掌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囡儿别哭，囡儿别哭，爹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