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雾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着我。”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一直看着我对吗。”金身没有反应。

“我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在看，我被打的时候，你在看，我举着你砸下去的时候，你也在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站在火里等着你来救我，你还在看。”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金身脸上。金身晃了晃，没倒。他的指节裂开，血顺着金身的脸流下来。

“你什么都没做！”他疯了似的，一拳一拳砸下去。金身的脸被他砸出一个坑，那张和伽愿一模一样的脸歪了，碎了，变了形。

“你什么都不会做！”他砸到最后，金身的头整个裂开，里面的金光散出来，照得满屋通亮。伽愿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藏雾却还是第一时间能接住他，金光散尽，四面墙消失了，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两侧全是门。走廊尽头，传来谢宁和楚绪的打斗声。

藏雾把伽愿靠在墙边，想过去帮忙。刚迈出一步，脚下一空，地板裂开一个洞，他连带着伽愿一起掉了下去。

水。

冰凉的水积在地上，积出浅浅的一层，这是一个地窖，不大，四壁湿漉漉的，头顶的洞口已经合上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藏雾把伽愿拖到角落里，那里有一块干地，他摸了摸四周，摸到了墙壁，摸到了墙上刻着的字。

“今天又挨打了。”

“爹喝醉了。”

“神看着我，什么都不做。”

“好疼。”

“好疼。”

“好疼。”

他认得这些字，是他自己刻的，这是他家，是他小时候躲的那个地窖。藏雾的手从墙上收回来，在发抖。

伽愿动了动，醒了，“藏雾？”他的声音很虚弱，“这是哪？”

藏雾没回答。

伽愿撑着坐起来，摸了摸周围，摸到了湿漉漉的墙壁，摸到了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

“我家。”藏雾说。

伽愿愣住了，藏雾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小时候每次挨打，我就躲到这里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小吧，那时候觉得挺大的。”

伽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头顶传来打斗声，谢宁和楚绪还在跟那个老太婆打，声音很闷，隔着一层厚厚的土。

“你听到了吗。”藏雾忽然说。

“什么？”

“谢宁在救我哥。”藏雾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暗，“每次都是这样。谢宁总能救他。不管多危险，谢宁都会去救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我呢。”

伽愿愣住，“谁来救我。”

他转过身，面对伽愿。伽愿看见了他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平时那张清秀的脸，是真正的脸。被火烧过的，坑坑洼洼的，左半边脸几乎融化了，皮肤像蜡一样淌下来又凝固。鼻子歪了，嘴唇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牙齿。

伽愿的呼吸停了一瞬。

藏雾看着他，笑了，那张脸笑起来更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爬，“你也不敢认，对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脸。

只说：“好丑……”

“藏雾……”

“小时候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救我，你不救我。后来我把我爹砸死了，你知道怎么死的吗？”

“用你的神像，被自己供奉的神仙砸死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死了我就不会再被打了。”

“可是我看着你，我好不甘心啊，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他能救我哥？”

“所以啊，我把我自己烧死了，没想到还真的死了。”

“烧死了呢，哥捡到我，我以为终于有人救我了，可没有。他只是把我捡回去，让我继续活着。”

“活着看你们，看谢宁救我哥，看我哥救谢宁。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有自己要救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那我呢？谁来救我？我死了谁来捡我？我疼了谁来管我？”

他猛地抓住伽愿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你说啊！你说话啊！你不是神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伽愿被他抓着，后背撞在湿冷的墙上，他看见藏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藏雾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打我的时候，我跪在你面前，求你，你不理我。”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火里，看着你融化，我想你终于死了……可你没死，你活得好好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他的手指收紧，掐进伽愿的肩膀。

“我好疼。”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伽愿脸上。

“我好疼啊。”

伽愿看着他，看着这张被火烧毁的脸，看着这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抓着自己衣领、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哭的。他救不了那些人，他只能看着他们死，他在火里听见他们叫他，大夫，大夫，救救我。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藏雾。”他开口，声音很轻。藏雾没理他，还在哭，还在发抖。

伽愿抬手，盖在他脸上。掌心贴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贴着他藏了那么多年的丑陋和恐惧，那些疤痕在掌心里滚烫的，像火。

金光从他掌心亮起来，暖融融的，藏雾愣住了。

那些疤痕开始发烫，开始脱落，新的皮肤从疤痕下面钻出来，粉嫩的，完整的，他的鼻子正了，嘴唇合上了，左半边脸慢慢变得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