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暗下去的时候,伽愿的手从藏雾脸上滑落,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连抬都抬不起来。
藏雾颤抖着手摸着自己的脸,光滑的,完整的,没有疤痕。
伽愿看着他,笑了,“你当时一定很期待吧。”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躲在这里的时候,一定很期待有人来救你。可是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眼睛红了。
“那些人死的时候,也这样叫我,大夫,大夫,救救我。我救不了他们,我连你都救不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我谁都救不了。”
藏雾看着他。
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掉下来的眼泪,他想起那些年跪在金身前,求它保佑,求它救自己。
它从来没给过他任何回应。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用最后一点法力替他治好了脸,然后告诉他,我谁都救不了。
“你知不知道。”藏雾开口,声音也在抖,“你刚才用的那些法力,是你好不容易攒回来的,用了就没了,你可能会晕过去好几天,可能会更虚弱。”
伽愿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
伽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
“因为你想让我看见你啊。”
藏雾愣住了。
“你躲在这里,把字刻在墙上,把脸藏起来,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见吗。”伽愿说,“你不想再一个人疼了。”
藏雾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我看见了。”伽愿说,“可是我太没用了,我只能做这么多。”藏雾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他哭不出声,只是抖,抖得像随时会散架。
伽愿抬腿轻轻踹了他两下,“别哭了,丑死了。”
“你知道吗,其实能当神仙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当了神仙,我终于不用再给人看病了,我终于不用再睡不着了……”
“可是我错了,我睡不着,我永远都睡不着,全天下这么多人,人人都来求我,我怎么办,我求谁呢。”
“好累……”
他一直在自言自语,过了很久,藏雾抬起头,他划破自己的手心,鲜血涌出来。
伽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染血的手指按在了自己额间。血珠渗进皮肤里,在那里留下一点暗红,像一颗朱砂痣。
“你干什么!”伽愿去抓他的手。
藏雾没躲,由他抓着。
“这是信徒献祭的仪式。”他说,“把血按在额间,把自己献给神明,一生只能做一次,做了就不能反悔。”
伽愿瞪大了眼,“你疯了?”
藏雾看着他,“我不信神。”他说,“可我信你。”
他顿了顿,“我总得看着你。”
伽愿愣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谢宁和楚绪从上面跳下来,楚绪身上有伤,谢宁扶着他。
“你们没事吧?”谢宁看见伽愿和藏雾,松了一口气。
楚绪看见藏雾额间那点血痕,又看了一眼伽愿,没说话。
藏雾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走到楚绪面前,“哥,对不起。”
楚绪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
藏雾低下头,不说话了。
伽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藏雾伸手扶住他,把他拉起来,伽愿靠在他身上,站都站不稳。
谢宁抓着伽愿另一只手度了些法力给他。“走吧。”谢宁道。
四人从地窖里爬出来,回到堂屋。那尊金身已经被藏雾砸碎了,碎了一地。老太婆不见了,她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破布和一根拐杖。
藏雾看着那堆破布,站了很久。
“她是我邻居。”他说,“小时候对我挺好的,给我吃过饭,给我缝过衣服,后来我死了她也死了,她一直在这儿等我。”
他蹲下来,把那堆破布收拢,把拐杖捡起来,“我得把她葬了。”
谢宁点头。
藏雾抱着那堆破布看了看屋外的天,居然已经亮了吗?他抱着就出去了,伽愿靠在墙边,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说:“他刚刚额头上那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楚绪点头。
“把自己献给神明了,这怎么可以呢。”
楚绪没说话。
“可是我能给他什么。”伽愿低下头,“我什么都给不了。”
楚绪看了他一眼。
“你给了他一张脸。”楚绪说,“对他来说,够了。”
外面传来铲土的声音,藏雾在挖坟。
伽愿闭上眼睛,靠着墙,听着那个声音。
他想起藏雾说的那句话。我总得看着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谁看见了。
不是被供在堂屋里当神看,是被一个人当成一个人,看见了。
铲土的声音停了。藏雾走进来,手上全是泥,他看了伽愿一眼,又别过脸去。
“走吧。”他说。
四人走出那间屋子,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了人声,有了烟火气。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藏雾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门口多了一座新坟,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张婆婆之墓。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