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他们面前,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住下吧。”她说,声音干涩得像风吹枯叶,“空屋子多的是,随便住。”
谢宁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住这儿?”
“一个人。”老太婆点头,“住了很多年了。”
“外面的灯是怎么回事?”
老太婆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念叨:“天黑别出去,灯灭了别出去,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去,记住了,别出去。”
她走进堂屋后面的小门,消失了。
三人面面相觑。
藏雾在外面站了很久才进来。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径直走到堂屋角落里,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伽愿想过去跟他说点什么,被楚绪拉住了,“让他休息。”楚绪道。
伽愿只好作罢,在藏雾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想不明白怎么都不让自己去找藏雾。
油灯的光晃来晃去,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自己矮下去,火光缩成一点绿豆大的光,然后消失。
黑暗一下涌进来,伽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伸手去摸旁边的藏雾,摸到了,但藏雾一动不动。
“藏雾?”
藏雾没应。
“谢宁?楚绪?”
也没人应。
伽愿站起来,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他摸到了墙壁,摸到了桌角,摸到了那尊金身冰冷的底座,就是没摸到任何人。
“藏雾!谢宁!楚绪!你们在哪!”
没有回应。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越来越近,伽愿屏住呼吸,铁扇滑到手里。
忽然,灯亮了。
不是油灯,是堂屋里那尊金身,它的眼睛亮了,两点金光直直地照在伽愿身上,照得他睁不开眼。金身的嘴慢慢张开,里面黑洞洞的。
伽愿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什么东西上,他回头一看,是墙。
他明明站在堂屋中间,什么时候退到墙边的?
金身的金光越来越亮,伽愿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不是推,是挤。墙壁在往他这边挤,金身在往他这边压,整个堂屋在缩小。
“藏雾!”他大喊。
没人应。
谢宁和楚绪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灯灭的瞬间,谢宁就发现伽愿和藏雾不见了,堂屋里只剩下他和楚绪,还有那个老太婆。
老太婆站在金身前面,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不该带他来。”她说。
谢宁不解:“带谁?”
老太婆没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变高一点,手指就变长一点,等她走到谢宁面前的时候,已经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太婆了。
她的手臂像枯枝一样伸长,指甲又黑又长,脸上五官扭曲,只剩下一张嘴,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谢宁拔剑,青吾剑划过她的手臂,划出一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只有黑气涌出来。
老太婆不躲不闪,另一只手直接朝谢宁脸上抓来,谢宁侧身避开,楚绪的黑伞从旁边旋过来,撞在她胸口,把她撞退两步。
她稳住身形,又扑过来。
谢宁一剑刺穿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墙上。她挣扎着,黑气从伤口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那些黑气在空中凝成无数只手,朝谢宁和楚绪抓来。
楚绪撑开黑伞,伞面旋转,诡道之力形成一道屏障,挡住那些黑手。但黑手太多,太密,屏障在一点一点被压碎。
“这东西执念太重。”楚绪咬牙,“她在消耗自己的魂力,还真是不要命了。”
谢宁拔剑,退到楚绪身边。两人背靠背,一个用剑,一个用伞,勉强挡住那些黑手。
“藏雾和伽愿在哪?”谢宁问。
“不知道。”楚绪道,“但肯定还在这屋子里,她不会放他们走的。”
老太婆听见“藏雾”两个字,忽然停住了。
那些黑手也停了。
她站在墙上,肩膀还插着谢宁的剑,低着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哭。
“他小时候……”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干涩的嘶哑,而是像是怕吵醒谁的声音,“他小时候,就跪在那金身前面,天天跪,天天求。他爹打他的时候,他也跪在那儿,额头磕出血来。”
她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上,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浊泪,“神看着他,什么都没做。”
谢宁沉默。
“我就在隔壁,听着他哭,我想去救他,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个老婆子,连门都出不去,我只能听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把家烧了,把自己也烧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火,什么都做不了。”她抬起头,看向谢宁和楚绪。“他当时才十五啊,他只是个孩子,他爹娘跟中了魔一样,全身家当都在那金身上。”
“他死了以后,我也死了,可我走不了。我得在这儿等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这屋子都烂了,等到我的眼睛都瞎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凶狠。
“他终于回来了,你们不能带走他。”
那些黑手重新动起来,比刚才更快更猛,谢宁一剑斩断几只,但斩断的又长出来,只是在耗费他的力气。
一只黑手从侧面抓住谢宁的手臂,又一只抓住他的腿,楚绪也被抓住了,黑伞被撞飞,好几只手缠住他的脖子和腰。谢宁挣了几下,没挣开。那些黑手越缠越紧,像是要把他们捏碎。
老太婆从墙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藏雾听见谢宁那边的打斗声了。灯灭之后,他和伽愿被困在堂屋的另一边。不是原来的堂屋,是另一个地方,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那尊金身立在正中间。
伽愿站在金身前面,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是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伽愿。”藏雾叫他。
没反应。
藏雾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伽愿的身体晃了晃,还是没醒。
藏雾低头看那金身,金身的眼睛是亮的,两点金光直直地照在伽愿脸上,它在吸他的魂。
藏雾抬手,想砸了那金身,手抬到一半,生生停住了。他看着那金身,看着那张和伽愿一模一样的脸。他想起小时候跪在这张脸前面,额头磕在地上,求它保佑,求它救救自己。它什么都没做。
它只是这样看着他。
永远这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