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的手缩了回来。
“死了多久了?”
“很久了。骨头都白了。”
孟长歌站起来,看着山顶。
“走吧。不远了。”
圣塔是用石头砌的,很粗糙,但很结实。塔身没有门,只有一扇窗户,在很高的地方。
“怎么进去?”外祖母问。
孟长歌没有回答。她从布囊里掏出长老给的布囊,打开,把里面的狼骨、艾草、盐撒在塔基周围。狼骨是白色的,已经干枯了,一碰就碎。艾草是灰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盐是粗盐,颗粒很大,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然后她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北境的神,狼神,圣山的主人。我们来取帛书残卷。不是来打扰你们。请让我们进去。”
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了。
塔身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有人凿开的,是石头自己裂开的。裂缝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塔底,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门是黑色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孟长歌站起来,拔出长剑,走进去。剑身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外祖母跟在她后面,心跳得像擂鼓。怀里的小狼崽忽然醒了,竖起耳朵,朝门里张望。它没有叫,只是睁着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黑暗。
塔里面很黑,很冷。不是外面的那种冷,是一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冷,像是这座塔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外祖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不敢回头。她害怕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孟长歌,你还在吗?”
“在。”
“我看不见你。你在哪里?”
“你摸墙走。墙在哪里,你就往哪里走。”
外祖母伸出左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墙是石头砌的,很粗糙,硌手。她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又摸到一块凹进去的,又摸到一条缝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软的,像是布。她抠出来,是一块布条。很旧,很脏,一碰就碎,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蓝色的。道袍的蓝色。
“孟长歌,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一块布。像是衣服上的。道袍。无量观观主的道袍。”
孟长歌走过来,接过布条,看了看。她的手指在布条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是清虚道长的道袍。他来过这里。他把帛书残卷藏在了这里。”
外祖母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帛书残卷也在这里?”
“应该在这里。”
塔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不高,只到外祖母的膝盖。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灰白色的,上面刻着纹路,跟铜镜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外祖母蹲下来,把怀里的小狼崽放在地上。雪团站不稳,在石台上打了个滑,又蹲下了。它没有跑,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石匣。它的眼睛一眨不眨,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石匣的影子。
外祖母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吸到肺里,凉到心里。她伸出手,打开石匣。石匣的盖子很重,她用了两只手才掀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残破的,边缘烧焦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模糊,有些已经被火烧掉了,只剩下半边。
帛书残卷。第八件。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帛书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指尖涌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她听见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风从很深的山谷里灌进来。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
“帛书残卷,记过往。得此卷者,可知九器之秘。”
外祖母的手在发抖。
“孟长歌,我找到了。”
孟长歌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帛书残卷。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外祖母的肩膀上。
“那就走吧。下山。回去。”
九
下山比上山更难。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外祖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怀里的小狼崽又睡着了,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个小小的风箱。
“孟长歌。”
“嗯。”
“你说,长老的阿爹被神留在了山上。神把他留下,是因为他求了太多。我们没求什么,神会不会留下我们?”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求的。你是来取的。取你本来就有的东西。神不会留你。”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是来陪我的。你什么都没取。神会不会留你?”
孟长歌没有回答。
风从山上吹下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不,不是哭。是笑。那种很苍老的笑,像石头裂开的声音。
外祖母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孟长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别怕。”
“是风吗?”
“是风。”
“你骗我。”
“是风。”
山脚下,巴图鲁举着一盏灯笼在等她们。灯笼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萤火虫。风雪很大,打得灯笼纸啪啪作响,但巴图鲁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雪地里的木桩。
“任姐姐!”他看见外祖母,喊了一声。
外祖母走过去。走到巴图鲁面前,她把怀里的小狼崽递给他。
“还给你。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巴图鲁接过雪团,抱在怀里。雪团醒了,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外祖母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巴图鲁的头。他的头发硬邦邦的,冻得像个刺猬。
“走吧。回村。”
那天夜里,外祖母又失眠了。她躺在巴图鲁家的空屋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哭了一阵,又停了。停了又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羊皮做的,很厚,很重。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日,我上了圣山,取了帛书残卷。第八件。还差一件。合璧。孟长歌说,她会帮我找。我信她。巴图鲁在等我们回来。长老在等我们回来。雪团在等我们回来。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狼嚎。一声一声,高高低低,像一首歌。
她闭上了眼睛。
(第十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