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雪落村·晨
天还没亮,外祖母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不是巴图鲁,巴图鲁敲门像啄木鸟,轻快又急促。这个敲门声很沉,每一下都像是用拳头砸,震得门板嗡嗡响。“起来。该走了。”孟长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外祖母摸黑穿上衣服,推开门。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层鱼肚白,像有人在黑布上剪了一道口子,光从里面漏出来。孟长歌站在门口,腰悬长剑,背着一个布囊,斗篷上结了一层霜,眉毛上也有,睫毛上也有。她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干裂起皮。
“你一夜没睡?”外祖母问。
“睡了。一个时辰。”
“够吗?”
“够了。在北境,一个时辰够了。多了反而累。”
外祖母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道月牙形的淤青。但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她的剑鞘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手擦了擦,没有擦掉。
巴图鲁从隔壁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雪团。雪团还在睡,小肚子一起一伏,毛茸茸的像一团雪。他看了外祖母一眼,眼眶有点红。
“任姐姐,你们要去圣山了?”
“嗯。”
“圣山上有神。神不喜欢被打扰。你们去了,要小心。不要乱说话,不要乱拿东西。山上的东西,都是有主的。”巴图鲁把雪团举起来,递到外祖母面前。“雪团给你。它会保佑你的。”
外祖母看着雪团。小狼崽很小,比猫大不了多少,毛是灰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还没有完全睁开。它躺在巴图鲁的掌心里,像一团棉花。
“你把它给我?你不是说要养它吗?”
“我把它借给你。你回来了,还给我。你不回来……”巴图鲁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不回来,我就把它养大,告诉它,它的名字是一个南国女人起的。”
外祖母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接过雪团,揣进怀里。雪团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它的体温透过皮袄,渗进外祖母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我会回来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巴图鲁点了点头,转过身,跑回了屋子里。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一闪,不见了。
村口,长老站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老槐树很高,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树下点着一堆火,火不大,但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长老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你们要上圣山?”长老问。
“是。”孟长歌说。
“圣山不是随便上的。山上有我们的神。神不喜欢被打扰。你们去了,能不能回来,看你们的命。”长老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外祖母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浑浊但深邃。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我已经把结果看透”的平静。
“长老,您上去过吗?”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圣山,圣山的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上去过。六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跟我阿爹一起上去祭神。”他看着远处的圣山,目光变得很远。“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阿爹。他留在了山上。神把他留下了。”
“神为什么要留下他?”
“因为他跟神求了太多东西。求风调雨顺,求族人平安,求牛羊肥壮。神觉得他太贪心,就把他留下了。”长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拐杖。拐杖的顶端雕着一只狼头,狼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我阿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不要跟神求太多。求多了,神会烦。神烦了,就会把你留下。”
外祖母攥紧了袖口。
“我们不跟神求东西。我们只是去取一样东西。一样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长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觉得属于你们的东西,神不一定觉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递给孟长歌。
“拿着。里面有狼骨、艾草、盐。上山之前,撒在脚下。神闻到熟悉的味道,就不会为难你们。”
从雪落村到圣山脚下,要走一个时辰。
外祖母跟在孟长歌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她的呼吸很重,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然后又散了。怀里的小狼崽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呼呼地睡着。雪团很暖和。它的体温透过皮袄,渗进外祖母的皮肤。她抱着它,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孟长歌。”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上去了,下不来。”
孟长歌没有回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风吹起她的斗篷,斗篷像一面黑色的旗。
“你在南国,怕过吗?”
外祖母想了想。“怕过。怕找不到回家的路。怕见不到孩子。怕刘彦卿一个人撑不下去。”
“那你怕的时候,怎么办?”
“往前走。”
孟长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那你也往前走。”
她转过身,继续走。
圣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石碑很高,比人还高,像一柄插进雪地的巨剑。碑身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已经被风霜磨平了,看不清了。外祖母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认识碑上的图案——一只狼,仰着头,对着月亮。跟村子门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外祖母问。
“圣山的传说。”孟长歌说。
“什么传说?”
孟长歌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北境有一头白狼。它生了九只小狼。九只小狼长大了,离开了母狼,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去了南边,有的去了东边,有的去了西边。母狼站在圣山上,等它们回来。等了很久,没有一只回来。母狼变成了一座山。就是圣山。”
外祖母看着那块石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自己的女儿们。刘清禾、刘灵兮、刘念禾、刘念兮。她们也会长大,也会离开。
“那九只小狼,就没有一只回来过吗?”
“有的回来了。”孟长歌的声音很轻。“但母狼已经变成山了。认不出它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走吧。”孟长歌说。
上山的路,比从村子到山脚更难走。雪更深,路更陡,风更大。外祖母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冷,冷了就会发抖,发抖就会站不稳,站不稳就会摔下去。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怀里的小狼崽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它什么都不知道。
“任伏笙。”孟长歌在前面喊。
“嗯。”
“你看上面。”
外祖母抬起头。山顶在云层里,看不见。云层是灰白色的,和雪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一座塔。圆的,像一根柱子,顶上有一个弯月形的装饰。塔身是黑色的,和山体融为一体。
“那是……”
“圣塔。帛书残卷应该就在那里。”
外祖母看着那座塔,心跳得快了起来。她加快了脚步,踩进一个雪坑里,摔了一跤。脸埋进雪里,冰凉的,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撑着地要爬起来,手陷进雪里,摸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圆的,像一根棍子。她扒开雪,露出一根骨头。很长,很粗,像是人的腿骨。
“孟长歌!”她喊了一声。
孟长歌走回来,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骨头。
“上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来找帛书残卷的人。”